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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家在谈论“秋天”时,他们在谈论什么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7-09-27 17:28:00

秋天,有杜甫"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焦虑,有纳兰性德“深秋绝塞谁相忆,木叶萧萧”的悲苦,有窦牟“秋风忽洒西园泪,满目山阳笛里人”的追思;还有刘禹锡"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志气,李白"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的豪情,黄巢"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放百花杀"的抱负。愁苦、寂寥、思念、志向……文人名家的种种思绪都在这个季节里化作一声轻叹。

秋景

秋夜

鲁迅叹:我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睒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眨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选自《野草》第一篇《秋夜》

鲁迅故居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在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相互勾结实行统治的情况下,中国北方的民主革命处于低潮。同时,“五四”退潮后新文化战线发生了分裂。鲁迅在《<自选集>自序》中有这样的叙述:“《新青年》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仿佛“在沙漠中走来走去”。

在这样的背景下,鲁迅虽觉得孤独、彷徨,但仍执着,他借助夜空、枣树、落叶等象征事物,表达出自己对英勇抗击恶势力的革命者的崇敬和赞美,表明了自己与恶势力作抗争的意志。

张爱玲叹:在明如镜清如水的秋夜里,我应当是快乐的

蛮荒世界里得势的女人,其实并不是一般人幻想中的野玫瑰,燥烈的大黑眼睛,比男人还刚强,手里一根马鞭子,动不动抽人一下,那不过是城里人需要新刺激,编造出来的。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垣里,只有蹦蹦戏花旦这样的女人,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去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是她的家。

所以我觉得非常伤心了。常常想到这些,也许是因为威尔斯的许多预言。从前以为都还远着呢,现在似乎并不很远了。然而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书再版的时候换了炎樱画的封面,像古绸缎上盘了深色云头,又像黑压压涌起了一个潮头,轻轻落下许多嘈切嘁嚓的浪花。细看却是小的玉连环,有的三三两两勾搭住了,解不开;有的单独像月亮,自归自圆了;有的两个在一起,只谈谈地挨着一点,却已经事过境迁——用宋代表书中人相互间的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炎樱只打了草稿。为那强有力的美丽的图案所震慑,我心甘情愿地像描红一样地一笔一笔临摹了一遍。生命也是这样的吧——它有它的图案,我们惟有临摹。所以西洋有这句话:“让生命来到你这里。”这样的屈服,不像我的小说里的人物的那种不明不白,狠琐,难堪,失面子的屈服,然而到底还是凄凉的。

——选自《传奇》再版序言

张爱玲《传奇》增订版的封面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正逢张爱玲的作品《传奇》再次出版,这一版本中除了收录了十篇张爱玲发表过的中、短篇小说《倾城之恋》《金锁记》《琉璃瓦》等,还加入了一篇《传奇·再版的话》。

张爱玲记录了自己当时的心情:“以前我一直这样想着:等我的书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个报摊上去看看……我要问报贩,装出不相干的样子:‘销路还好吗?——太贵了,这么贵,真还有人买吗?’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最初在校刊上登两篇文章,也是发了疯似地高兴着,自己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就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兴奋了。所以更加要催: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丰子恺叹:到了三十岁,我最爱秋天

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方向,也变成秋天了。然而情形与前不同:并不是在秋日感到像昔日的狂喜与焦灼。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分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直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暂时失却了自己的所在。而对于春,又并非像昔日对于秋的无感觉。我现在对于春非常厌恶。每当万象回春的时候,看到群花的斗艳,蜂蝶的扰攘,以及草木昆虫等到处争先恐后地滋生繁殖的状态,我觉得天地间的凡庸,贪婪,无耻,与愚痴,无过于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时候,看到柳条上挂了隐隐的绿珠,桃枝上着了点点的红斑,最使我觉得可笑又可怜。我想唤醒一个花蕊来对它说:“啊!你也来反覆这老调了!我眼看见你的无数的祖先,个个同你一样地出世,个个努力发展,争荣竞秀;不久没有一个不憔悴而化泥尘。你何苦也来反覆这老调呢?如今你已长了这孽根,将来看你弄娇弄艳,装笑装颦,招致了蹂躏,摧残,攀折之苦,而步你的祖先们的后尘!”

——选自《秋》

丰子恺画作

丰子恺的三十岁:他参与发起和创办开明书店——二十世纪上半叶在中国开设的一个著名出版机构,之后他被开明书店聘为编辑。

三十岁以前,丰子恺曾东渡日本短期考察,学习绘画、音乐和外语。回国后同时进行绘画、文学创作和文学、艺术方面的编译工作。与友人创办立达学园、首次在国内发表以“漫画”为名的绘画作品。三十岁以后,七七事变爆发,丰子恺率全家辗转于西南各地。

王小波叹:在秋天走路回家,路长得走不完

好多年前,我在京郊插队时,常常在秋天走路回家,路长得走不完。

我心里紧绷绷,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也不知走完了路以后干什么。路边全是高高的杨树,风过处无数落叶就如一场黄金雨从天顶飘落。风声呼啸,时紧时松。风把道沟里的落叶吹出来,像金色的潮水涌过路面。

我一个人走着,前后不见一个人。忽然之间,我的心里开始松动。走着走着,觉得要头朝下坠入蓝天,两边纷纷的落叶好像天国金色的大门。我心里一荡,一些诗句涌上心头。就在这一瞬间,我解脱了一切苦恼,回到存在本身。

我开始辨认星座。有一句诗说:像筛子筛麦粉,星星的眼泪在洒落。在没有月亮的静夜,星星的眼泪洒在铃子身上,就像荧光粉。我想到,用不着写诗给别人看,如果一个人懂得享受静夜,我的诗对他毫无用处。

别人念了它,只会妨碍他享受自己的静夜诗。如果一个人不会唱歌,那么全世界的歌对他毫无用处;如果他会唱,那他一定要唱自己的歌。这就是说,诗人这个行当应该取消,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的诗人。

在这种夜里,人不能不想到死,想到永恒。死的气氛逼人,就如无穷的黑暗要把人吞噬。我很渺小,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同样渺小。但是只要我还在走动,就超越了死亡。现在我是诗人,虽然没发表过一行诗,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更伟大。我就像那些行吟诗人,在马上为自己吟诗,度过那些漫漫的寒夜。

——选自《三十而立》

王小波《三十而立》的书封

写作背景:一九六八年,王小波在云南兵团劳动,并开始尝试写作。这段经历成为《黄金时代》的写作背景,也是处女作《地久天长》的灵感来源。之后,他先后当过民办教师、工人,并考上中国人民大学,大学毕业后,在中国人民大学一分校教书。教师生活是《三十而立》等小说的写作背景。

《三十而立》被称为是一篇言说“存在之烦”的作品,道出了王小波的诗人本质及他对艺术与人生的核心理解。

史铁生叹:在这样的季节里,我想起了一个人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刷刷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选自史铁生《秋天的怀念》

北海公园的菊花展

写作背景:一九六九年,史铁生去延安一带插队,后因病回到北京。早年,因双腿瘫痪,他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母亲一直悉心照料他,为他担忧。母亲去世后,史铁生写文追忆母亲,表露自己的懊悔之情,感怀母亲对自己深切的爱。

 

(编辑:向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