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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佳骏:作家当爱惜自己的羽毛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7-06-30 14:08:45

未来的路还很长,作为一个写作者,不能被眼前的一点所谓的虚荣所蒙蔽。你必须清楚,你跟当下优秀作家之间的差距。要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一个全国性的范围内来考量、比较和评判。不能坐井观天,自我感觉良好。那样的话,就可能自掘坟墓,被虚荣和自负所埋葬。

——吴佳骏

编者按:近日,重庆青年作家吴佳骏最新力作《谁为失去故土的人安魂》出版,这是他的第十部个人专著。该书是作者长期扎根底层,深入调查、走访、见证、思索,历时五年磨砺而成的。全书以聚焦普通小人物的精神处境、内心挣扎和伦理创痛为主题,暗含对当下社会问题的深切忧思和世道人心的守望,且从不同角度揭示和呈现出“失根”人群的心灵镜像和精神图谱。此书的出版,受到文学界和读者的广泛关注。著名作家贾平凹、张炜、阿来,著名文学评论家、北大中文系教授陈晓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建军联袂推荐此书。本期书香访谈将带你走进青年才俊吴佳骏的世界,看这位低调、谦逊的才子分享的心得是否能引起您的共鸣?

【人物简介】

吴佳骏,青年散文家,《红岩》杂志编辑部主任。著有散文集《莲花的盛宴》《在黄昏眺望黎明》《生灵书》《雀舌黄杨》《谁为失去故土的人安魂》等十部。

【名家推荐】

吴佳骏的文字有一种光亮的质地,带着磨砺生活粗糙表面的力道,且擦出许多灼人而又温情的火花。在他的笔下,即使再孱弱的生命都透出明媚。他只面对生活坚实的那些关节,去握住它,让温暖慢慢渗透出来。读吴佳骏的文字,感动经久不息。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文学评论家 陈晓明

刘勰将写作分为“为情造文”与“为文造情”两种,前者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后者繁采寡情、令人厌烦。吴佳骏的作品属于体情之制,充满向上飞翔的坚定的意志力,闪烁着精神尊严的光芒,蕴蓄着催人泪下的情感力量。他有着创造诗境的不俗才华,这赋予他的写作以值得期待的美好前景。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著名文学评论家 李建军

【访谈实录】

书香重庆网:最近,您的新著《谁为失去故土的人安魂》出版,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您的第十部专著,能介绍一下这本新书的创作情况吗?

吴佳骏:这是我自己比较看重的一部书。写它,耗去了我整整五年时间。断断续续地写,不疾不徐,直到现在才出版面世。在这部书里,集中体现了我对文学的自觉追求和审美取向,我试图用一种朴实而又新颖的风格,去写一种跟大家平时读到的散文不一样的散文。自我从事创作以来,经过十多年的写作训练,我已经形成了独属于我自己的对文学的认知和理解。无论别人怎么品评我的作品,我自有我的判断和坚守,别人很难改变。因此,这部书,是我对散文进行探索性写作的一次成果展示。至于这成果到底是好是坏,那就留给读者去鉴定吧。我只要写出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书香重庆网:您创作的这十本专著中,最喜欢的是哪一部,它们的特色是什么?

吴佳骏: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就像一个人家里有多个孩子,你问他最喜欢哪一个那般让他难以回答。不过,需要说明一下的是。这十本书里,其中有几本属于自选集,也就是内容上有重复。如果从内容不重复的角度来看,其实也就只出版了几本书。这几本书,耗去了我十七年的光阴。换句话说,每一本书,都是我人生足迹和心路历程的见证。

书香重庆网:在散文创作上,很多人认为您在重庆乃至全国都是非常有潜力和实力的作家,对此您怎么看?

吴佳骏:首先,我得真心谢谢喜爱我作品的朋友们对我的厚爱和鞭策。我曾经在多个场合说过,一个作者跟一个读者之间,是互相寻找知己的过程。中国的作家千千万,写得好的也不少。我不过是这千千万的写作队伍中不起眼的一个,能得到那么一部分人的垂青,实乃人生之幸。其次,说到有没有潜力和实力,我自己也说不准。因为,写作这件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加之未来的路还很长,作为一个写作者,不能被眼前的一点所谓的虚荣所蒙蔽。你必须清楚,你跟当下优秀作家之间的差距。要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一个全国性的范围内来考量、比较和评判。不能坐井观天,自我感觉良好。那样的话,就可能自掘坟墓,被虚荣和自负所埋葬。

书香重庆网:您推出新书的速度如此快,质量也很高,这说明您付出了很多努力,能给大家分享一下您的创作心得吗?

吴佳骏:或许大家看到的只是一种假象。你们看到我不断出书,感觉很高产。实际是这些书稿都写了若干年,只是凑巧都集中在这几年或某一段时间里出版了而已。我只是个普通的写作者,绝非盖世之才。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都是平时积累的结果。如果真正关注我作品的读者今后可以看到,我会越写越少,出书的速度会越来越慢,这是一种自然的结果。因为,当你写到一定的时候,你会越写越怕写,对写作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越来越懂得爱惜自己的羽毛。这是从量到质的蜕变过程,也是对写作境界的自觉追求过程。倘若认识不到这一点,那之前的都算是白写了。

书香重庆网:有人爱上写作是因为学生时代想给爱慕的人写情书,也有的是为了倾述心中的故事等等,您当初爱上写作是什么原因,能分享一下您发表处女作时的心情吗?

吴佳骏:我写作的动因,没你说的那么浪漫。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走上了写作之路。没有一个崇高的理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纯粹就是一种爱好。就像喜欢唱歌的孩子,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都会不自觉地张开嘴唱。对着野草唱,对着花儿唱,对着树上的鸟儿唱,对着河里的鱼儿唱……唱了,心里就舒坦了。就这样。至于说到我处女作的发表,对我来说也是终身难忘的。那是2004年夏天,记得当时刚参加工作,在一个小县城。我下班途中路过一个报刊亭,看到有《青年文学》杂志卖,就买了一本回家。然后,照着杂志上的地址寄了一篇稿子《飘逝的歌谣》到编辑部。稿子寄出,一直没有回音。就在我自己都差点忘了的时候,一天,我突然接到杂志社编辑的电话,说我那篇稿子已经被他们发在第12期刊物上了,希望我有新作再寄去。当时心里还是很兴奋的。不过,很快就过去了。后来发得多了,也就没有那种兴奋了。

书香重庆网:对很多人而言,写作是枯燥乏味的,作家必须耐得住寂寞,而您仿佛把写作当成了一种乐趣,您创作的动力是什么?

吴佳骏:我创作的动力就是没有动力。你说得很对,我的确是把写作当成乐趣的人。我从不强迫自己去写,也不会为了某个任务去写。我只写自己愿意写的东西。大凡搞写作的人都知道,写作这事是需要感觉的。没有感觉,你就是24小时不间断地写,也写不好。感觉到了,就可能一气呵成。毕竟写散文不像写小说,每天都要逼着自己像挤牙膏那样去编故事。我是个很看重生活积累的人,喜欢阅读生活。把生活和体验放在心里发酵,待那天灵感突发,就会提笔把内心的感受写出来。只有会生活,才会写作。一个不热爱生活的人,写作也好不到哪里去。

书香重庆网:您在创作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挫折,您怎么克服的?

吴佳骏:大的挫折没有。我对写作没啥野心,也不像有些作家那样抱着为文学史写作的雄心壮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作品将来要流芳百世,我没那么大的能耐。我写作,我快乐,足矣。如果写出的作品,还有那么些人阅读,就更感欣慰了。假使哪一天我写出的作品没人读了,或我自己不满意了,一根火柴烧了即可。所以,我不存在有啥挫折需要去克服的问题。写作对我来说,不过是人生的一种陪伴而已。就这么简单。

书香重庆网:有没有让您最感动的人或事?

吴佳骏:有啊,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多年前,我曾经常收到陌生读者来信,谈读我作品的感受。我家里至今还珍藏着一个小箱子,里面都是读者的来信。现在时代不同了,很少有人再写信,但我依然会偶尔收到一些读者在我的博客或微信上的留言,谈读我作品的看法。甚至,他们还把我的作品制作成音频传给我,让我真的很感动。另一个例子,来自于我的父母,他们曾很长一段时间收藏着给我寄样刊的杂志信封,厚厚一叠。我曾背着他们将信封拿出去扔了,他们又背着我偷偷地捡了回来。因为那上面写着他们儿子的名字。这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事情。

书香重庆网:作为编辑部主任,您认为什么样的文章是你们最需要也是最喜欢的?投稿的作者应该注意些什么?您对广大写作者有什么好的建议?

吴佳骏:当然是最喜欢好作品。只是每个编辑对好作品的认定标准不一样罢了。单就我自己的审美来说,无论你是写小说,还是写散文,最起码的,应该懂得如何写作,而且要有扎实的内容,真诚的情感,斐然的文采。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能再增加思想的深刻,洞察的力度,创新的勇气,那就更难能可贵了。文学说来说去,最终无非要解决的,还是一些常识性问题。有些人把文学说得玄而又玄,仍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旧瓶装新酒罢了。

对于投稿者而言,我经常会遇到很多人老是对编辑不信任,他们觉得编辑都没认真看稿。便四处托人找关系,认为只要跟编辑混熟了,发稿就能迎刃而解,从不去认真思考自己作品与他人作品的差距。他们总喜欢以非文学的因素来干预文学本身,这是最要不得的心态。因为你越这么做,编辑可能越看不起你。有本事的作者,从来不会这么委屈自己。因此,要相信自己,安静地写作。没有哪个编辑,不喜欢有才华的作者。倘若你真的写得好,写作自然会给你福报的,心急永远吃不了热豆腐。

书香重庆网:目前,很多人习惯电子阅读,有人觉得现在是信息爆炸时代,只能碎片化阅读,对此您有什么看法?传统的书籍和电子书您深爱哪一种,为什么?

吴佳骏:正常的,时代在变,出现这种情况,也算与时俱进,不值得大惊小怪。我们应该明白,作家有写得好的,也有写得不好的。读者也有优秀的读者和不优秀的读者。好作家写出的作品满足优秀的读者,差作家写出的作品满足品味不高的读者,各取所需。你的素养和品质,决定了你会去读什么样的书。一个内心笃定的读者,他自有鉴别能力,碎片化的东西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干扰。

说到我自己,我自然是偏爱传统书籍多一些。原因不用多说,只说一点,我只要把一本好书拿在手上,即使不翻,也会获得一种喜悦和宁静。

书香重庆网:事实上,大量阅读对写作者的助益不言而喻,能给大家推荐几本您喜欢阅读的书目吗?

吴佳骏:没什么推荐的,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我喜欢的书,未必别人喜欢。只要去读能够深入到自己内心去的书,就是好书,就是构成自己心中经典意义的书。

《谁为失去故土的人安魂》(节选)

初秋的傍晚,晚霞似农妇身上穿褪色的红薄衫,被风刮到了天边。几只鸟雀在田野上空滑翔,仿佛几个迷路的孩子,徘徊在漫长的回家路上。不远处的村落里,草房顶上冒出的炊烟,柔软而洁白。像一挂被风提拽着游走的丝线,在苍穹这块幽蓝的大幕布上,绣出各种漂亮的图案。那是天然的“民间工艺品”,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干柴的味道。

地里干活的人,都陆续回家去了。大地顿时变得空旷起来。只有我和奶奶,沿着杂草蔽膝的田间小路,慢慢地走着,观察着。我希望能赶在日落之前,陪她找到一块令她满意的“风水宝地”。作为她惟一的孙子,我有义务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早在几年前,奶奶身子骨还硬朗的时候,她就开始在为自己的“归宿地”大费周章。她曾叫我父亲陪她去山坡上的向阳处选块地方,被父亲拒绝了。那时,父亲正年富力强,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父亲认为奶奶身体健康,却成天担心身后的事,纯粹是无聊。可奶奶并不这么看,她说父亲根本不了解她,不了解她内心的想法和衰老的过程。她是大地上一棵孤独的树,一条干涸的河流,寒冷地带经年不化的雪,从金秋过渡到隆冬的庄稼。我每次回到乡下,奶奶都要向我倾诉她的苦恼和委屈。看到骨瘦如柴、饱经沧桑的她,我无法做到内心平静如水。我知道,这个老人是我生命的源头,我不能伤害她。遵照她的意愿,我陪她在那些熟悉的阡陌间穿行,一如散步在记忆的旷野。我回多少次家,我们的脚印就会在土路上出现多少次。遗憾的是,奶奶的寻找每次都是徒劳的。她一直都没有找到一块让她放心的土地。

我每回陪奶奶寻找墓地,她都要跟我讲述那些正在消失的事物,满脸的忧伤和怜惜。讲到动情处,她常常眼含泪水。没有什么能比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千疮百孔的故乡时流下的泪珠,让我更生恻隐之心了。

近些年,我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沉沦。原本热热闹闹的一个村庄,如今到处是破败的房屋。荒草像入侵的敌军霸占了良田,少有人迹的石板路上铺满青苔。即使在明亮的白天,整个村子也是死一般沉寂。要不是几只黄狗偶尔在村中蹿来蹿去,你会怀疑这里是否还有人烟。

除狗之外,最常见的,惟有留守老人们那衰弱的面孔。他们像一张张飘零的枯叶,在黄昏暗淡的光线笼罩下,怀想曾经绿意盎然的季节。

(编辑:罗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