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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一对被折断翅膀的姐妹花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6-05-26 10:59:41

姐妹

文/杨柳

一个小寨子,黑色的,补丁一样缀在山坳。

寨子周围是茂密的核桃树、烤烟地、玉米林。土地边缘,山岗连绵起伏,山中长满松树、柏树,以及其他不知名的树木。初夏时节,有风吹起,浓绿的林涛从山上汹涌而下,像要把寨子淹没。等风过去,寨子又亮出米,像绿色的旋涡沉淀下来的黑色沉渣。

寨子里十六七户人家,家家青瓦,木房,围一圈青黑的石院墙。院墙都砌得厚,高,挡住了大半截窗户,屋里十分幽暗,阴凉,屋外的树影,天光,以及人赶着牲口路过,脚步声,牲口的蹄声,铃铛晃动的声音,人的吆喝声,这些声音从墙头透过窗户落进屋来,人在屋里,感觉一半在地下,一半在人间。

寨里的人种玉米、土豆、红薯、烤烟,没有水田。但土地宽广,粮食丰足,牲畜肥硕。由于靠近森林,林木壮硕,家家房屋梁柱粗大,齐整端严,只是因为寨子所处地势窄而不平,房屋都并不宽阔,且因势利导,正房外都连接了吊脚楼,门窗、栏杆都有精致繁复的雕花。

森林里有许多板栗树。每年寒露一过,几场霜风一吹,山中的板栗就裂了口,满树都是张开的棕色小嘴巴。寨子里的人披蓑衣,戴斗笠,背上背篼,提着薅耙、竹箕,去林子里摇板栗。选一棵果实繁硕、裂口色深的板栗树,抱住树干,用力一摇,成熟的果子雹子般落了满地。用薅耙拢成一堆,竹箕撮进背兜,背回家,连壳倒在火坑上方的竹楼篙上,一家人能吃到下一年。

寨里人都好占卜,信神灵。遇有家人生病,牲口走失,庄稼遭瘟;又或是邻里失和,兄弟结怨,亲戚反目,则找出一只细篾背篼,底部绑上一只弯成曲尺形的木棒,由两人端住背篼口,木棒为笔,在一张筛了细灰的大八仙桌上笔走龙蛇。写毕,有识字的人上前辨认,走失牲口的去向,病人生病的缘由及疗法,仇怨的消解,皆清清楚楚,历历在目。接下来,寨中人按照神灵的指引,去寻找走失的牲畜;化符水给病人喝下:给仙逝的长辈理道场,或拜祭寨中某棵大树做保爷,或给外乡来的乞丐赐一个贱名。其过程有的简单,有的却颇费心力,结局也并非全令人满意,但寨人对此都笃信不疑。若有结局不遂人意,寨人认为这也是命运使然,是神的旨意,须得顺应服从。但这事有意思的是,端背篼的两个人往往日不识丁,但曲木棒写在灰面上的字却十分工整,漂亮,让人十分不解。

离寨子五六里外,有一所乡村小学。寨里的孩子长到七八岁,就去到这所小学,跟着一名赤脚医生兼民办老师读书。如果这个孩子有耐心,再加上家里也没有别的变化,这个孩子可以安心跟着这位民办老师从一年级读到小学毕业。至于小学毕业后还会读什么,则是很远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村人的想象,就索性不去想它了。若要买东西,扯证,办各种手续,就穿过林涛澎湃的森林,去到十几里外的双泉场,那里有一个合作社,店堂里有镰刀、锄头、盐巴、肥皂、化肥、煤油、棉花、布匹、火柴、胶鞋、针线,同时兼收购红根、枸皮、桐油、桐籽、棬籽、生漆、猪毛、羊皮等。场上还有一个诊所,一个小小的饭店,一个木材站,一座石头小楼,里面是公社,进到里面可以办理扯证开手续等一些重大的事情。马路边有小小的一段集市,每逢一、六,是市日,四处寨子的农人就赶过来,蹲在马路边,放下背篼,卖板栗、晒烟,土豆、红薯、玉米等等。

寨里的房屋都建得稠密,你家屋檐水,滴到我家墙头;我家屋檐水,又滴在他家瓦角。寨子里到处是狭窄曲折的巷道,最宽的能走一牛,最窄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这个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的寨子,只有一家姓冯,其余都姓喻。其实这户冯姓人家,本来也是姓喻的,只是中途招了冯姓男子入赘。按说男子入赘,生育儿女后,都应当从母姓。但这个冯姓女婿在喻家,到了孙子那一辈,又改了过来,姓了冯。所以这十几户人家,上溯到七八代以前,都是—个祖先,属关系密切的宗亲,因此寨子里的老幼尊卑就十分严谨有序,关系和态度也十分融洽有节。

这个寨子,叫荆竹坪。寨子正中,有一处地势最平坦开阔,占地最宽敞的院落,因院门口有个很大的朝门,村人就叫这户院落为大朝门。门口有雕花石头的下马石和系马桩,朝门里边,有宽敞的青石板院坝,阶沿台阶侧面,雕着兽类的图案,凶猛而祥瑞。这处院落里的房子,比别家都高大宽敞,正房有七大间,两端还连接着吊脚楼厢房,吊脚楼厢房有三层,顶上一层是绣楼,栏杆和窗棂上雕着精致的图案。

大朝门里,住着两位老人,其中一位,是老太太:另一位,也是老太太。

这两位老人,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是一对姐妹。

这对姐妹,小时候,父母叫她俩“大妹”、“小妹”,村人也跟着这么叫;长大后,寨子里的孩子们又叫“大姐”、“细姐”,村人还是跟着这么叫;后来,叫“大姑”、“小姑”,再后来,村中孙辈都笋子样齐刷刷地发起来,她俩又成了“大姑婆”、“小姑婆”,寨子里的同辈、侄辈,都跟着叫,这样,这对姐妹就成了寨里所有人的“大姑婆”、“小姑婆”。

大姑婆是个黑黑的老人。她常年穿着黑布长衫,系一条黑色长围裙,头上一圈又一圈缠着黑色丝帕,像一段行走的黑色树桩。小姑婆则常年穿蓝,短打扮,蓝布衫,缀着银兽头的蓝围裙束在腰间,这让她看起来比大姑婆年轻,也利落点。

她真的比大姑婆年轻七八岁。

大姑婆个子不高,宽庞大脸,说话嗓门粗重,颇具男子气。小姑婆个子也不高,但眉眼清秀柔和得多,话少,说起话来轻言软语.客客气气的,有一种人间烟火的温婉。

两位姑婆以种地为生。她们的地,在后山的一块洼地里,是她俩砍烧烟火,一镐一锄开垦出来的荒地,虽然远,但肥沃。她们种玉米、土豆、红薯、绿豆、黄豆、胡豆、油菜、高粱、小米。春上点玉米,大小姑婆一前一后出门,大姑婆在前,背着一只大背篼,背篼里装着草木灰,肩上扛一把锄头,手里提一只竹箕,一边走一边跟巷子里的人大声寒喧。小姑婆跟在后面,背一只细篾矮背篼,背篼里装着种子、水罐和当天在地头当午饭的麦粑或者红薯。遇见村人打招呼,小姑婆则笑笑,作为回答。秋后挖红薯,大姑婆在前头躬起身子挖红薯,一锄头刨开土垄,一大窝红薯像老鼠一样露了出来,小姑婆蹲在她身后拣红薯,刮泥分拣,大红薯装进大姑婆背的大背篼,小红薯扔进自己背的小背篼。回到家,大姑婆坐上火铺歇息,小姑婆放下背篼,赶紧抱柴禾烧水给大姑婆洗脸,在火塘边煮茶。大姑婆喝足茶水,掐一截晒烟,细细卷好,插进长烟竿斗,身子靠在板壁上,一边烤火一边吸晒烟(此地风俗是男女老少都抽晒烟)。家种的晒烟烟气浓足醉人,大姑婆深吸一口,吞咽下去,停歇一会儿,待烟气在内脏里四处游走扩散,把肺腑熏暖,熏疲软,熏舒坦,再一一收拢,徐徐吐出,那模样像是沉醉,更像一声长叹。这时候,在烟火的那一面,小姑婆脚步细碎地为晚餐忙碌。大姑婆隔着烟火看着小姑婆的小巧的身影,再深深吸一口烟。

院子里靠墙的那一边,有一片地曾经用来种花草,现在,被姐妹俩辟出来种了瓜菜。夏日里,扁豆的密林里扑簌簌挂满长长的豆荚,篱笆上缠满黄色的瓜花,花间,七长八短吊了黄黄绿绿的丝瓜、黄瓜、苦瓜、葫芦,绿色的须尖还在探头探脑朝前攀爬。也有不结果的牵牛花在墙上挂满粉紫色的小喇叭,院墙边,指甲花被晒得熟了,风一吹,就劈里啪啦满地炸裂。

两位姐妹也缝补、扎鞋。大姑婆眼神不好了,不过听说她在眼神尚好的青年时代也不怎么做针线。小姑婆针线好,多年来一直为寨中人赞赏,裁剪衣裤,盘扣,绣衣襟、鞋面、枕头、帐檐,真是熨帖生动,就是缀补丁,纳鞋底,绱鞋面,也比别人针脚直密,线条整齐。不过她有好几年不扎那种千层底的布鞋了。她种了一小片青麻,夏日里,她坐在阶沿上刮青麻,捋上裤腿,在膝盖上搓麻绳,一个夏天里要搓上两大卷,用洗衣的棒槌捶软,煮熟,漂白,然后交给一位堂侄媳,请这位晚辈为姐妹俩缝纳下一年要穿的单鞋和棉鞋。

遇上过年,大姑婆和小姑婆也舂碓,推磨,打豆腐,蒸糯米包子,包粽子,磨汤圆,做炒米,打麻饼,还请寨里的年轻人来,帮着打不多的一点糍粑。一切人家年节所需的东西,她们都筹备得十分完备齐整。小姑婆办吃的手艺相当好,比村人都做得精细。逢年过节,寨中所有妇女都会带着孩子来到大朝门,既是给两位姑婆拜年节,看望两位老人,也借此机会品尝小姑婆的手艺。小姑婆很慷慨,只要有人进门,就立即坐上锅,煮甜酒汤圆,汤圆里卧上两只鸡蛋,甜酒面上撒大把炒米,末了,还往孩子的裤兜塞满板栗、核桃,才送出门去。过年的那几天,大朝门总是人来人往,笑语喧哗,有十分旺足的人间烟火。

老姐妹的祖上,曾中过举人,家里还保存着前朝皇上赐的文书。按说家世一直不错,安稳,富足,只是到了她们父亲那一代,才衰落了。她们的父亲抽鸦片,据说这位老爷烟瘾极大,房梁上的老鼠被烟气熏得烂醉,纷纷掉落。这位老爷先是抽光了田产,后来家里的一点金银饰品、皮绸等细软,也被变卖,最后就只剩下大朝门这院房子,虽然大,但也只算个空架子了。小过,这户人家却因祸得福,解放后,因为田产尚无,仅落下个“上中农”成分,使得房产免于被贫农分割,躲过一劫。

姐姐出嫁了,嫁的是苦竹坪一户殷实人家的二儿子。荆竹坪与苦竹坪这两个寨子离得不远,都十分偏僻,距离另外的寨子又都相当遥远,使得这两个寨子像天尽头的一对难兄难弟,相互照应,相互体恤,世代通婚。这以后,她们的父母相继谢世,妹妹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恰好姐夫的一位堂兄弟长大成人,姐姐就做主,把妹妹许配给这位同族的兄弟。这位堂弟是独子,不能入赘到妹妹家里,于是,妹妹也嫁到苦竹坪,与姐姐在同一家族里,以便在日后漫长的生活里相互担待,相互照料。

至此,这对姐妹各自在自己的命运中安身下来,接下来准备慢慢度过漫长的人生。

倘若能眼见这个结局,她们睡在地下的父母,也必然是满意而安心的。

然后,姐妹俩各自都出现了一些变故,先是那位妹妹小爱她的丈夫,过门半年,不想再继续忍耐下去,就离开苦竹坪,回到荆竹坪大朝门。再一年后,姐夫的哥哥去世,姐夫爱上哥哥的遗孀,将那位寡嫂接到家里,同时,坚决地把自己的妻子逐出家门。这样,姐姐也回到了大朝门。

她们在共同生活的起初,竟然都有些庆幸,有些欣喜,想到幸亏人世还有个娘家,还有彼此,可以相互收留,相依为命。但日子还长得很。两人栖居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同劳作,一同歇息,一同炊饮,都以为是暂时的,所以各有各的希望,各有各的孤独。为了壮胆,姐妹俩睡在同一间大屋子里,有时候半夜醒来,两人各自躺在床上,都不做声,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两两相望,中间隔着汹涌的黑暗和寂静,却泅不过去相互搭救和扶携。

朝门边有棵杏,很有些年头了,算起来是姐妹俩的祖父植下的。这棵杏,看着这家的两个女儿一前一后出生,一高一矮长大,看着她俩一前一后出阁,又一前一后回到大朝门,接下来,看着姐妹俩在院子里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年年三月,粉雪一样的杏花盈盈漾漾,姐妹俩的脸颊映得绯红,两人都不禁有点欣欣然。新的一年又开始了,这一年,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呢?

有人上门给姐妹提亲,其中大多是冲着妹妹来的。有一个家境过于窘迫,孩子太多,妹妹当即回绝了。还有一个家境不错,拖累也不大,但明显年纪不轻了,他的儿女都跟妹妹年纪相仿,如果过去,掐指算得出来,好日子剩不下几年了,于是妹妹也委婉谢绝了。有一个家境殷实,地方也不错,柴水也方便,年龄也相当,但那人面相粗鲁,不带半点温良之气,姐妹俩犹豫几日,最终还是没有应允。还有一个,似乎有肺病,坐下时胸腔里有痰咕噜咕噜不住往上涌,在喉咙那里又给生生地噎了下去,说话时就像有一口风箱闷闷地扇。妹妹很冷淡,显然不中意。过几日,媒人又上门来,语气遮遮掩掩,远兜近转,意思是既然妹妹不允,那么姐姐呢?姐妹俩勃然大怒,姐姐更是破口大骂,媒人落荒而逃。此后,上门提亲的人便没有了。这样一年一年耽搁下去,姐妹俩也觉得相互陪伴,不见得就比出门做填房坏。日子就这样蹉跎下来了。

后墙边有棵无花果,这棵树有上百年了,但树干还不及墙头高,倒是枝叶横生,葳葳蕤蕤,那叶片阔大,层层叠叠,覆盖起一片厚厚的阴凉,遮住了半片院子。四月将尽,叶腋间叽里咕噜冒出青豆样的小粜子,绿莹莹、亮晶晶的,挤在光滑的灰白色的树皮上,这未经花开而长出的果实,像从树肉里长出的痘刺那样让人不舒服。

雨几场,风几场,再晒几场好太阳,青豆样的果实膨胀成拇指大小了。接下来的生长和酝酿,看似不动声色,但在内部,却是一场隐秘的撕裂和交融,热烈,复杂,繁琐,惊心动魄,痛苦得叫人发疯。

果实的长成和成熟,应该遵循这样的阶段:鲜花烂漫,经由蜜蜂和蝴蝶传花授粉,最后繁花落尽,花蕊中央长出细小的果实,在萼片的呵护下,果实慢慢长大,成熟,红艳艳、香喷喷地悬在枝头,成为植物世界艳羡的对象。是因为本身进化缓慢,还是另有隐情,无花果上万年还停留在祖先的时代,有花也开不出来,肥厚的绿色花托勤勉生长,紧紧包裹内部的花序,不让一丝颜色和香气外露。花序上有数以千计的花朵,密密麻麻,生在花序腔的内壁上,雌花生在底部,雄花生在顶部。像所有无可依傍、走投无路的物种一样,为了生存和繁殖,只能雌雄同体,以达到自救的目的。花托底端,留下针头大小的细孔,针尖大的榕小蜂,从小孔进入,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传花授粉,并历经生死。雌花和雄花,在同一个幽闭的空间内,相生相伴,相互守望,相互依恋,最后,相互给予和吸取,像所有雌性的孕育一样,最后子房膨大,水份和糖浆秘密灌注,纤维充盈,最后,独自孕育甘美的果实。

一只无花果从萌生到成熟,除了果型膨大,颜色变红外,你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可是你如果把它剖开,你会看见内部成千上万的瘤状果肉,色泽鲜烈,血肉丰足,汁液饱满,极尽绚烂。它们像没有皮肤那么坦荡,鲜嫩,像血脉贲张那样勃发,痛苦,惊心动魄。在果肉中间,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无花果历尽艰辛,独自孕育出的秘密籽实,它们是那么细小,苍白,像灰白色的芝麻——但都比这对老姐妹强——她们许多年来像无花果那样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最终连芝麻那样的结晶也无法孕育。

事情也许起于一个风雨之夜,电闪雷鸣,风狂雨骤,树木,房屋,寨子,山峦都在风雨中摇晃,姐妹俩其中一个,扑到另一个的怀里,两两相依,瑟瑟发抖。也许是在一个月圆的后半夜,两人醒来,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她们应该是被月光的声音惊醒的。两人醒在月光里,互相望着对方,枕上的那个人脸庞清秀,乌发纷散,眼神无助。月光照在地板上,清亮如水,仿佛一片汪洋,了无际涯。这寂静的苍茫比风雨飘摇更让姐妹惊惧和慌乱,连骨头也震撼了。她们刹那间明白,苍茫人世里,可以依靠的,除了自身,只有眼前这个人。姐妹中的一个,窸窸窣窣起了身,走到对面那张床前,脱了鞋,又窸窸窣窣钻进被窝。

从此,两人安定下来,耕种、喂饲、炊煮、浣洗、缝补,跟寨子里的人一样。每当黑夜来临,她俩缓缓走进茫茫黑夜,像寨子里别家的亲人那样相互温爱,相互痛惜,相互慰藉,相互珍藏。她们走进黑夜的态度,也比寨人更从容,更坦然,也更无畏。

青春繁茂,命运荒凉。深陷困境,除了一母所生的姐妹,还有谁会搭把手来,将自己拯救?深夜里,姐妹俩紧紧相拥,彼此抚慰——像抚慰亲人那样,像抚慰婴孩那样。她们对对方的身体,并非饥渴与热爱,不过是惺惺相惜的怜悯和痛惜。她们极尽温柔、极尽周全、极尽殷切地爱着对方,同时也借对方,代替这个尘世来爱自己。她们深沉地爱着对方,像爱自己一样爱对方。有时候在月光里,看见彼此白玉一般清凉温润的身体,就忍不住痛彻肺腑,那具身体是那么美,那么精良,那么寂静,那么孤独,让人忍不住倾尽一生去爱它。两人紧紧相拥,大汗淋漓,热泪滂沱,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弄得身上都湿漉漉的,像两条困在沙滩上,口吐唾沫,相濡以沫的鱼。

姐姐出生的时候,父母给她脖子上套了一枚茶盅大的长命金锁,到妹妹出生时,脖子上也套了一只富贵金锁,但已经小得多了,只有核桃那么大。姐妹俩都十分珍爱,一直戴在胸前。一次,姐妹俩相拥着到天明,姐姐从脖子上取下长命锁,挂在妹妹胸口。妹妹也取下富贵锁,挂在姐姐胸口。两人抱在一起,发誓此生长命富贵,永不分离。

寨子里的人家,每隔几年,就有生养嫁娶和衰老落土这样的大事,花朵般噼噼啪啪在时光树上绽开。老姐妹的光阴却是十分缓慢,了无声息,静水般陈腐。石阶上长满青苔,墙边的池子和防火缸的水面布满青萍,后院一块倾斜腐败的木柱上,爬满肥厚的黑木耳。夏天的午后,院坝里的棕绳上晾着大姑婆和小姑婆的黑色衣衫,风一吹,那衣衫像驻进了魂魄,随时准备飞走。大姑婆和小姑婆坐在廊檐下的阴凉里打盹,像两只蚕蛹。

大姑婆比小姑婆年长七八岁,理应是她走在前面。在她们的最后几年,大姑婆下地回来,就在院子里转悠,寻找可以修补的器具。背米豆的细篾背篼断了几根篾丝,漏米了,她砍竹削丝,把漏洞织补上。柴刀的把朽败了,她寻了一截硬木棒刮得光溜溜的插上。鸡圈门也破了洞,她用黄荆条编排了一扇门,把破门换掉。院坝里小菜园的篱笆也腐朽了,她劈了木条重新插过,再用个三五年都没问题。寨子里有户人家新添了一窝狗崽,她去要了一只来,每天喂人吃的饭菜,把那小东西驯养得十分温良,十分通人性。她打算在她离去后,这只狗代替她陪伴她的妹妹直到。

先离去的却是小姑婆。

我再去荆竹坪,是在一年后,大朝门只剩下大姑婆一人了。她已不能下地,靠一个堂侄儿称粮食过活。短短一年,她就老了十几岁,两眼昏花,耳朵失聪,口齿不清。她靠在黑板壁上,罩着宽大肮脏的黑色衣衫,像一段被久雨浸泡即将朽败的树桩。妹妹留给她的富贵金锁,她成天捏在手心里,有时候也含在嘴里噙着,像噙一粒糖。再半年,大姑婆也离世了,人们都疑心她走得如此仓促,大概是因为她的妹妹抽身而去,抽掉了她的脊梁,她散了架,溃败了。

她们的父母生养了这对女儿花,是想她们能够各自嫁给喜爱的男子,采桑绩麻,耕种浣洗,生儿育女,慢慢行至暮年,儿孙绕膝。可是,在尘世中,她们都为生活所弃,走投无路,最终只能两两粘附,相依为命,雌雄同体。

两人都终身未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