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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苦:这座城市的“棒棒”精神不能消失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6-03-01 10:51:03

书香访谈201605期,更多请点击查看这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三十万棒棒大军涌入重庆城,用一根竹棒、一卷粗麻绳、一双胶布鞋挑起了这座城。2014年初,一位专业军官脱下穿了二十年的军装,成为山城棒棒的一员。整整一年时间,他老老实实当棒棒,原原本本记录,成就了22万字的《最后的棒棒》(同期拍摄全国首部自拍体纪实片)。他为何选择去做一个棒棒?三十年来这个城市的棒棒从业者为何只剩寥寥?书香重庆网专访《最后的棒棒》作者何苦。

何苦和棒棒们在等活儿。左一为何苦 照片为《最后的棒棒》截屏

人物:何苦,重庆奉节人,正团级转业军官。1993年12月入伍,先当侦察兵,再当报道员,在基层连队排长和团机关宣传干事岗位上历练3年之后,于2001年进入集团军政治部机关,开始专职从事电视新闻工作工作。期间,多次参与中央电视台《军事报道》组织策划的大型系列节目制作和大型训练演习、非战争军事行动采访报道活动。2007年,还牵头创办了西南地区档卫视军事节目。服役20年,先后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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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初,何苦脱下穿了二十年的军装,成为山城棒棒的一员。整整一年时间,他老老实实当棒棒,原原本本记录,成就了22万字的《最后的棒棒》(同期拍摄全国首部自拍体纪实片)。

书里把时代变迁中的棒棒们忠实记录下来,包括棒棒们各各不同的个人命运,包括老街巷、小饭馆、新农村、大城市等等,作为一个整体记录下来。在该书同名纪实片看片会上,无数人泪崩。《最后的棒棒》就是这样的作品,可以让人笑着看,哭着看,看得欢乐,看得心塞,五味杂陈。请读者各取所需。棒棒是山城特殊的文化符号,也是重庆一张独特的城市名片。如今,这个行业正在消失,被城市的发展而被挤压到一个尴尬的境地,生存环境越来越狭窄。再不去记录,棒棒们就不在了。这是《最后的棒棒》的文化意义。棒棒们“每一分钱都是流汗挣来的,是中国人民勤劳的象征”,书里负重前行、爬坡越坎的“棒棒精神”,是《最后的棒棒》彰显的正能量。

访谈内容

书香重庆网:拍纪录片和写书都不是你的本行,什么样的缘由让你选择用“镜头”去记录棒棒这个群体?

何苦:我和大多数重庆人一样,对棒棒的印象都来自96年那部电视剧《山城棒棒军》。出身农村的我从小被父母打趣,总说如果你不读书长大了就只能去当棒棒,其实那时我觉得当棒棒能进城其实也是不错的。我在不满18岁时走近军营,在军队我一直从事新闻工作,和棒棒这个群体没有丝毫的联系。2007年我因公调回重庆,每天却能在上下班路上看到棒棒。大概是长期从事新闻工作的敏感性,我渐渐注意到,这个城市里怎么已经没有了年轻棒棒?为什么如今都是老年人在做棒棒?而且老年人已经渐渐挑不动了,他们走几步歇一歇,却还在坚持挑着,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坚持?从那时开始,我开始有意识的和一些年老的棒棒接触,在交谈中我发现这个行业要后继无人了,一个后继无人的行业最起码现阶段是没落的,再然后就是消失。我很感慨,在重庆曾经几十万人的棒棒大军,如今已经变得这样稀稀拉拉,我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他们和这个城市有着怎样的故事?刚好这个时候我开始考虑退伍,我想我是一个在军队从事电视行业二十几年的人,我可以抗起摄像机,从拍摄“棒棒”开始重新起步。

书香重庆网:记录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你偏偏选择自己去做“棒棒”?

何苦:有了拍纪录片的想法,之后的问题就是怎么拍。我也曾想过用旁观者的角度去记录这个群体,但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第一,我是一个军人,我已经二十多年几乎没有接触社会,由我去拍一个社会行业的变迁是有距离感的,我有拍摄军事演戏的经验,但社会题材的记录片想要拍好需要对它“零距离”的认识。第二,我发现棒棒这个行业非常特殊,他们没有固定的雇主、固定的生意、固定的收入,这就约束你不能每天扛着摄像机跟着棒棒满街跑,即使你扛着他们也不好做生意。在不能抓拍和提前编写剧本的情况下,我最终下定决心走进他们,用“自拍”的方式选择一位或几位作为拍摄对象。

书香重庆网:你是怎样寻找到纪录片的主人公,并说服他同意你进行拍摄的?

何苦:在开始寻找故事的“主人公”后,我频繁的走到棒棒会聚众的公园,在他们休息的时候看他们打打牌聊聊天,可是我发现想要通过这样方式走进他们是不太现实的,因为你始终是一个旁观者,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自己也是一个棒棒。而后我在街边遇到了老黄,在粗浅的攀谈后我告诉他我现在没有工作,生活很困难想学习如何当棒棒。我坚信,每一个现在还靠着棒棒求生活的人一定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主人公是一个什么样背景的人。我拜了师,师傅帮我把房子租好,在重庆渝中区自力巷53号我成为了山城棒棒军中的一员,开始和棒棒们同吃同住。而为了真实的体验棒棒生活,我把我的工资卡全放在了家里,每天兜里多少钱就多少钱,只靠一个棒棒讨生活,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书香重庆网:当纪录片开始拍摄后,你对图书的构思是怎样形成的?

何苦:在最初的计划中我没有将图书纳入进来,我的拍摄计划里只有棒棒这个群体,有他们日常的生活、他们和城市的关系、他们背后的故事。从我开始当上“棒棒”,我发现其中有些点滴故事用文字记录下来更合适。之后,我开始习惯将每天发生的事记一个大概,一是梳理一下每天的生活,二是记录一些自己觉得有用的信息。在这整个记录过程中,我开始对纪录片里一些无法呈现的地方进行记录。这些手稿成为了这本图书的原型。

书香重庆网:近几年比较受关注的纪录片都会推出同名图书,《最后的棒棒》的图书与纪录片具体侧重有何不同?

何苦:首先图书绝不是纪录片的复制。图书的内容比纪录片丰富很多,纪录片是有时间限制的,在限制里许多素材和背景故事没有办法一一去呈现和讲述,这些不能讲述的故事我都放在了图书里。其次,从我开始做棒棒起我个人的心理落差是怎样的?做棒棒的我面临了怎样的尴尬?这些在纪录片中不会有任何的体现,但在图书中我会描述出来。纪录片从头至尾只有一台摄像机,这其中很多细节是镜头体现不出来,所以图书的内容比纪录片更加细腻。

书香重庆网:棒棒代表一部分进城务工的群体,但城市里这样的务工群体很多,他们可能是建筑工人也可能是小摊小贩,为什么“棒棒”值得你去记录?

何苦:我认为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见证人。改革开放之处,二三十万棒棒大军涌进重庆城,三十年后,他们中有的人学习新的手艺走上了新的岗位,有的人搞起了装修当上了小老板,还有一小批的人因为各自的原因没有找到更好的出路,他们依然留在这个城市做着和三十年前一样的工作。而这个城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每栋高楼都配备了电梯,以前崎岖难走的道路也平坦开阔,人们对于棒棒的需求不断减少。我认为棒棒是这个城市进程中不能割裂的一部分,虽然大多数的棒棒并没有觉得这个城市的发展与他们有联系,他们每天憧憬的仍然是今天能挣多少钱,又能为老家的老人孩子存下多少钱。

书香重庆网:城市在不断发展中迸发不同的际遇,直到现在仍然选择从事棒棒行业的人是出于无可奈何吗?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社么?

何苦:在我看来,现在仍然从事棒棒行业的人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对于自己的生活没有规划。三十年间的棒棒行业就像一场无尽的马拉松赛跑,有的已进城多年,抓住机遇,挣了些钱,在城市买了房,;有的在农村却有家难归,最后仍回到城市当棒棒,变成农村里的城市人,城市里的农村人;有的仍是靠力气挣辛苦钱,努力在城市边缘求生存。他们担心能否像城市人一样享受医疗保险,焦虑孩子在城市里怎么上学,无法解决爱情和婚姻问题等等,他们在行业的末路上,被城市发展的洪流裹挟着向前。

另一方面,棒棒这个行业比较松散,没有纪律性,许多棒棒有生意时卖力的干,没有生意时就三五成群打牌。这样长期的无组织状态让他们无法适应正规工作的制度,所以许多棒棒在尝试转型后又无奈重新拿起了棒棒。但无论如何,用自己的力气去谋生活的人也是值得尊重的。

书香重庆网:你希望目前社会能够给予这些“最后的棒棒”关注吗?

何苦:我并不希望社会无尽的去关注这个群体,一个行业的出现和消失有它自己的原因。我认为,当一个行业消失之后人们再去表达感情是没有机会的,所以我想要在这个行业还存在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份情感表达出来。相反,我更希望社会去尊重这个群体。有人说他们随地吐痰不文明,也有人说他们光着膀子影响市容,但更多的人会说今天的重庆城是几十万棒棒挑出来的。

书香重庆网:书和纪录片完结之后,你还会做相关的事来延续与“棒棒”的情结吗?

何苦:在我的书和纪录片里,那些“主角”最后都没有再当棒棒了。我的师傅因为高血压不能再从事这个行业,还有的棒棒因为旧城改造租房被拆迁租不到便宜房子而选择离开。最重要,是这个城市里几乎没有人再找棒棒干活。他们回到家乡,有孩子赡养的可以安享晚年,而孤身一人的棒棒该怎样渡过接下来的岁月?我曾想以我的绵薄之力,成立一个棒棒养老的公益组织,对没有子女赡养的棒棒做一些资助。棒棒虽然最终会消失,但‘棒棒’们自立自强,吃苦耐劳,靠自己的劳力挣钱吃饭,踏踏实实追梦,这样的‘棒棒精神’不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