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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盛:一个记者的乡愁,一个时代的忧思(转)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5-08-07 14:29:52

一个记者的乡愁,一个时代的忧思

——专访中山日报社总编辑助理程明盛

《中访网》报道:程明盛,生于湖北应城,1994年辞去机关工作南下赶海,以新闻为业,辗转东莞、珠海、中山,发表数百万字新闻作品,作品获广东新闻奖、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中山新闻奖数十个,当选中山市首届十佳记者,入选《当代南粤记者》。现任中山日报社总编辑助理、中山日报新闻总监。

历时四年乡土调查、几易其稿的大型社会纪实《大国空村》刚刚由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引起舆论广泛关注,唤起大国乡愁。

最初触发程明盛乡土调查的原因是,2011年8月因为家事,从千公里之外的珠三角,送病重的老母亲回到江汉平原老家住院。陪护母亲间隙抽空独自回到村庄,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行车记录里从村口到村中央一段2分半钟的视频里,没有出现一个人影。一种家园即将消失的恐慌沉重袭来:自己的家乡会像千千万万个村庄一样走向消亡吗?自己能为即将消逝的村庄留下点什么?那一刻,突然生出寻找乡亲、记录家乡的强烈愿望。

从此,程明盛以不同方式与家乡建立联系,不断追寻乡亲行踪,在乡亲集中的城市探访故旧,试图描摹一个村庄的轨迹!

4年里,程明盛利用年休假4次回到故里,终日游走在杂草丛生的村庄,穿行于田间地头,与相遇的每一位乡亲闲聊,并用镜头记录村庄。

随着乡土调查深入,惊讶地发现,自己熟悉的村庄浓缩了城市化中国的乡村命运,从追逐成功到命运分野,从环境污染到亲情散淡,从老人困守村庄到年轻一代拂袖而去,从家乡空心到异地重构,曾经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聚族而居的熟人社会消失了,代之以兼具熟人社会和陌生人社会的双重特性,费孝通笔下的乡土社会正在瓦解,许多人注定成为无家(故乡)可归的人。

由此,程明盛的乡土调查主题开始升华,希望借道村庄审思城市化中国的乡村命运,甚至希望像当年写作《我向总理说实话》的老乡李昌平一样,以“乡土瓦解”警示决策层,重视一定程度上被抛弃的乡村,加大农村改革力度,把乡村重新建设成为一个生活的场所。

由程明盛呕心创作出的大型社会纪实《大国空村》,记录了一个空心村的命运沉浮,以非虚构写作笔法,深入描写几十个人的不同命运,镜像式呈现当下乡土社会,小角度剖开中国乡村的一个断面,呈现大时代的社会小切片,描摹中国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以饱含深情的文字,表现几代人的乡愁,寻求城市化中国的情感共鸣。

《大国空村》以自己熟悉的家乡村庄为点,以农村城市化为线,生动再现了中国农民诀别式迁徙后的内部瓦解,亲酬定律、乡酬定律下的异地重构,为读者呈现了一幅浓缩版乡村命运图,为时代作证。

《中访网》对话程明盛:审思大时代下的乡土社会命运

中访网:程明盛老师你好,1994年你辞去机关工作南下赶海,以新闻为业,辗转珠三角地区,到至今为止,已经有20多年的奋斗历程了,你也从当初一名普通的媒体记者,成长为了中山日报社中坚力量,在日常稳定的体制内工作环境下,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你去历时4年辛苦做乡土调查、并推出24万字的社会纪实力作《大国空村》?

程明盛:当年离职南下,正值机关分配产权房,我选择了放弃,为了心中的新闻梦,多少有些悲壮。

专职从事新闻职业21年,尽管身在体制内媒体,仍执著追求一张安静的书桌,以一个记者的眼光观察社会体察民情,说不上铁肩担道义,但一直警醒自己记住当初为什么出发。

离家之后,尤其是父辈进城安居继而随我南迁后,与家乡聚少离多,但始终没有与家乡切断联系,受托帮乡亲找工作是主要的联系纽带,让我从另一个侧面体会了乡村的逃离感,切身感受了当年农民工搵工难和如今大学生求职难。

曾经的“386199”部队留守乡村,而今正在变成农民的群体弃守,每天80-100个自然村消失、15年40%以上村落消失的信息,一次次撞击自己忧惧的心,没想到这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2011年8月因为家事回村,目睹空心化的家乡,所有的乡村记忆苏生起来,生出寻找乡亲、记录家乡的强烈愿望,决定为村庄和乡亲立传。

中访网:《大国空村》一书中深入描写几十个人的不同命运,为向往城市但也无奈城市的农民代言。作为长期专注乡土调查的你,能否谈谈被当下主流经济社会所忽视的来自乡村底层的声音。

程明盛:进不去城、回不去乡,是进城农民发出的群体命运感叹,具体到自己的乡亲身上,就是无时无处不在的身份歧视,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享受不到国民待遇。

当下农村许多地方处于被抛弃的状态,乡村基础设施建设远远跟不上城市化步伐,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不少土地丢荒,农村老人每月75元基础养老金实在少得可怜,缺少吸引力的乡村,先是被抽走劳动力,进而抽走孩子,失去了自我生长的力量。

集体所有制下,僵化的土地制度,让农民宅基地、耕地、山地、自留地等沦为难以套现的鸡肋,坐等乡村凋敝后一文不值,只有等待地方政府一声征地拆迁流转令,才能赢得一点讨价还价的空间。在这样的背景下,随着乡村老宅、田地等财产急剧贬值,乡村老人财富地位大幅下降,传统乡土社会集聚的家长权威,在现代社会财富冲击下消失殆尽,农村留守老人很大程度上沦为被抛弃者,自杀等非正常死亡现象不断加剧。

那些进城务工经商的农民,则受限于城乡二元结构下的户籍制度,随迁孩子往往被大中城市拒之门外,孩子的公平教育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许多进城务工经商农民候鸟式迁徙,出现大面积弃保,往往被排斥在城市公共服务体系之外,得不到城市公平的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找不到身份认同,拆除户籍藩篱的呼声日益高涨。

尽管国家高度重视三农问题,关于农村改革发展的政策不断推出,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因为户籍藩篱没有拆除,农民财产权还不完整,农村先是被政策边缘化,进而被农民自己抛弃。

中访网:《大国空村》一书镜像式呈现出一个寂寂无名的村落,却代表了中国绝大部分农村地区的发展生态。这样以小见大的调查创作,作为其作者,你觉得会给读者带去哪些震撼和共鸣?

程明盛:应该说,我的村庄是一个缩影,窥一斑而知全豹,透过一个小村庄,人们能够从中看到一个大乡村,找到城市化中国的情感共鸣。这正是《大国空村》出版后,迅速引发舆论关注的深层次原因,许多读者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家乡,感到了家园不再的恐慌。

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人口大迁徙背景下,人们更多看到的是城市化光鲜的一面,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湾等地作为人口输入地,正在享受成群结队的离乡背井者带来的人口红利,创造一个个野鸡变凤凰的财富神话。而与我家乡一样广袤的内地农村大地,作为工业化和城市化浪潮下的人口输出地,正在咀嚼人去楼空的“空心”,感受家园不再的落寞和痛苦。

中国历史上出现过多次大规模人口迁徙,却从来没有如此大规模弃守乡村。乡村作为传统乡土社会的载体,长期承载着社会稳压器的关键角色,进城农民既能进城务工经商,又能退守田园。然而,日趋严重的农村人口向大中城市单向流动,甚至中小城镇人口向大中城市流动,年轻一代向城市诀别式迁徙,把就业、公共服务等压力抛给大中城市,一旦经济出现周期性波动,乡村能否继续担当社会稳压器的角色,就成为一个问号。

未雨绸缪,中国不能任乡村凋敝下去,而应该借鉴西方国家城市化进程中的乡村建设经验,让城乡资源实现互通,让孟德拉斯《农民的终结》再版时描述的“乡村社会获得惊人复兴”在中国重演。

中访网:你长期关注农村城镇化,追踪自己的村庄及乡亲,在书写一个时代乡愁的同时,是否也在书写自己内心的乡愁?

程明盛: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曾写过,“你的童年是个小村庄,可是,你走不出它的边际,无论你远行到何方。”对许多国人而言,自己的村庄就是心中的中国。

古往今来,乡愁是人类共通的情感,是永恒的书写主题。乡愁在远行者身上表现得更为强烈,于是有了台湾诗人余光中《乡愁》里的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一弯浅浅的海峡。最是那一方矮矮的坟墓,触动了无数游子生死两隔的感伤和恐慌。

跟家乡一些同学、朋友聊起乡愁,他们的感受并不如我们这些离乡背井者强烈,那是因为他们离家不太远,离家的日子不太久。

应该说,调查写作《大国空村》是一次精神还乡的过程,带着对家乡的眷恋、愧疚。就像《一个村庄里的中国》作者熊培云感叹的,“回忆的激情只能通过写作平息。”情到最深处,带一本书还乡成为自己最深的乡愁,希望用自己的笔、更用心记录村庄及乡亲,让他们笑,让他们哭,让他们放声歌唱,让他们留在历史的幕布上。

中访网:你长期做乡土调查,真切地触摸到中国底层农民的命运。能否以自己当事人的视角,谈谈中国底层农民未来的命运走向?

程明盛:从乡土社会走过来的底层农民,在城市化浪潮下,因为不同的人生际遇,不同的人生抉择,带来史无前例的命运分野,昔日乡邻被抛入迥然不同的社会阶层,加剧了乡土社会的分裂和瓦解,他们中的许多人注定回不到过去。像家乡邻村一个在四川做日用品批发代理的乡亲,事业有成后去世,家人邀请亲友、村邻远赴四川参加丧礼,不收礼金,还给所有人提供往返路费600元。但事后族亲拒绝死者归葬故里,死者实现不了叶落归根的遗愿。

家庭内部,因人口向城市单向流动,城市生活把吃着麦肯喝着可乐长大的乡村新生代塑造成城里人,流浪生活把背负两代人压力的第一代打工者挤压成夹心饼干,乡居生活把留守者边缘化成时代的落伍者。三代人之间此消彼长的价值反差,将老中青三代人分化成日趋陌生的家庭组合,乡土社会从家庭内部瓦解。

进城农民大多抱团外出,多以亲带亲、乡带乡、友带友的形式,在第二故乡形成鸠占鹊巢式的村落。凭借亲酬定律、乡酬定律实现异地重构。但此消彼长的身份落差以及亲族之间的利益纠葛,让异乡的乡情逐渐散淡,他乡看起来很美的乡情圈,走近了看,有鸡毛蒜皮的琐碎,甚至同一片天空下老死不相往来的怨艾,上演第二故乡乡情圈的聚散离合。

对于留守者来说,他们的未来堪忧。寂寞的守候如果不能等来乡村复兴,他们虽能守住乡村最后的炊烟,但终将随着乡土社会一起老去。

中访网:你们中山日报社社长方炳焯阅读了你所写的《大国空村》一书后说:“本书真实地记录了在城镇化现代化大潮中记录者所生活过的一个湖北小村庄的命运,透过它,我看到中国大地一个个正在沉沦的村庄,感受到终将失去家园之痛。”在全社会都唱衰村庄正在沦陷的潮流下,你是否看到了村庄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程明盛:也许像加拿大“最好专栏作家”桑德斯《落脚城市》预言的一样,本世纪末人类将成为一个完全生活在城市的物种。

但一个大国的城市化不可能抛弃乡村,乡村建设最终会在决策层引起高度重视,资源有望向乡村建设倾斜,让乡村重新成为一个生活的场所。

但在政府投资不足的情况下,乡村凋敝正在唤起大国乡愁,许多有志于家乡建设的成功人士和爱乡人士正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反哺家乡,他们最终会留住乡土的根。

中访网:在专访的最后,能否谈谈你对自己呕心力作《大国空村》有哪些期许?

程明盛:对于从乡村走出的知识分子来说,我们提着笔杆子进城,以文字书写世界大同、城市安好,却有意无意疏远了自己的家乡,我们对家乡是有愧的。

我们的乡愁将何处安放,是凋敝乡村发出的乡土诘问,正在催促有担当的知识分子回到本乡本土,乡愁书写也许是乡村走出的这一代知识分子回馈家乡的最好方式,许多人已经拿起笔,拿起镜头,将社会焦点引向乡村,这是乡村的希望所在。

文人笔下有柔情似水,也有千军万马。可以想象,《大国空村》之后,会有许多优秀乡愁作品发表,凝聚成乡村建设的力量,这是乡村生长的文化力量。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农村会像30多年前率先改革一样再度出发,为乡土中国开出一剂中兴的药方。

(来源:中国访谈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