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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云贵:青春作家里的“好孩子” 拒绝疼痛式写作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5-05-18 15:24:35

书香访谈2015年09期,更多请点击查看这里

时下畅销的青春电影与青春文学多带有“遗憾、疼痛、伤感、怀念”等符号,就像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热门题材总能吸引眼球。然而,文学圈里的“好孩子”却不那么引人注意,他们大多埋头选择自己乐意书写的题材。作为首位获得冰心儿童文学奖的90后,潘云贵说“我是性格温和的人,从不打架骂人”,他的写作风格和他性格一直相像,他说,“悲剧总比喜剧深刻,离别总让人怀念,但我选择好好成长,这就是我当下的生活。”

 

潘云贵,90后,出生于福州,青年作家,西南大学文学院硕士在读。曾获2011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首届新蕾青春文学新星选拔赛全国总冠军、第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C组一等奖、第四届《人民文学》全国高校文学征文一等奖等奖项。已出版散文集《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我们的青春长着风的模样》、长篇小说《飞鸟向左,扬花向右》等书。目前在台湾东吴大学交换学习。

新浪微博:@潘云贵

《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

作者  潘云贵

出版社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5-3-1

在商业化写作的当下,青春的疼痛化和俗烂化不断被放大。一个作家如果在写作上以赚钱和攀附名利为目的,那他便是拙劣的,试图以公众的愚蠢来谋生的人都值得人鄙夷。潘云贵对这些十分反感,他便想写一本不同味道的青春文集。于是有了这本《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

理直气壮的年少,有义无返顾的勇敢,经历了痛,受过了苦,才知道是自己低估了世界。它不单纯,它很复杂。它不温柔,它满是荆棘。黑夜是它,寒冬是它。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命运给予我们如此丰厚的时间,去对抗,去成为自己。

灯灭了,就自己亲手再点亮。

花落了,就等明年春天再来看。

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

编辑推荐:沿着时光的旧址,重返年少荏苒,拥抱住曾经单纯无助对这世界毫无防备却幸福快乐的自己,给予TA更多的爱与温暖,紧紧地,深深地,屏住呼吸,忘记时间。

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但亲爱的,我们并没有老去,你心里还住着少年,你的那颗心还那样明亮温暖。


【访谈内容】

书香重庆网:最新出版的这散文集相较你以往的文学创作,在情绪表达上更注重哪些方面?

潘云贵:这本书的写作对我来说  就像是创作中的一个过度时期,由最初十七八岁的少年叙述渐渐到二十来岁的青年叙述。这便是青春成长吧。

在《亲爱的》之中,既保存着我高中的生活,也有大学时光的记录,一种最初干净清澈的笔风,渐渐受到时间的影响,而变得略显成熟,对这世界和人情的观察思考也就深邃了一些。算是自己25岁之前最为满意的一本书了。每个有过年少青春的人都能从中或多或少看见自己的影子,我们走过的路径总是那么相似。

书香重庆网:从你出版历程来看多是创作很暖的青春作品,生活中也是好青年吗?

潘云贵:我是性格很温和的男生,从小讲文明懂礼貌不骂人不打架。总是是安静生活,努力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往往会因为别人给自己一些帮助而记挂于心久久不忘,在感恩中热爱这个世界,所以也想给别人温暖。

书香重庆网:现在青春作家众多,少部分成功,大部分还在默默耕耘。你有想过如何运用你的写作特点在众多青春作家中“突围”吗?

潘云贵:我喜欢自然而然的状态,没有硬性规定自己什么时候要转型,要写什么门类的文字。我只是简单爱着并写着,并跟随着时间渐渐成长。每个作家都是独特的个体,绝然重复不了他者,所以没有存在“突围”的问题,只是存在怎样更深层次更具创意地去写故事,描摹社会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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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重庆网:现在出版考虑市场方面因素还是挺大的,对于现在流行的青春疼痛,青春出走等题材你怎么看?

潘云贵:悲剧带给人的印象总是要比喜剧深刻,所以青春疼痛文学常常会让青少年们痴迷,即便使用的套路一样,年轻的读者们也照样买单。所以在商业化写作的当下,青春的疼痛化和俗烂化不断被放大。也有朋友建议我写写当下热门的题材,不要一味只顾着自己清新文艺的品味而创作较为小众的作品,但我想,一个作家如果在写作上以赚钱和攀附名利为目的,那他是少了灵魂的,不符合我写文的初衷。我对这些是反感的,便想写一本与之相比不同味道的青春文集。于是有了这本《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它记录着我成长路上的个人经验,没有空洞的情绪,只想给予年轻的读者向着下一站走去的勇气。

书香重庆网:你认为你的哪些个人经验能给予读者勇气?最近流行一句话:“长得乖的才有青春,丑的只有学习。”毕竟每个人的青春是不一样的。

潘云贵:在新书里,我常写道要坚持梦想,时刻都不要因为一些挫折而放弃,只要矢志不渝走下去,不知不觉就会走到梦想的站点。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曾经我没有想过自己有天可以出版书籍,但用心写着写着,不断发表在自己喜欢的杂志上,就有编辑主动来联系自己,要了书稿出版。

曾经我对新概念作文比赛是有很大情结的,总觉得自己拿不到C组(青年组)的最高奖,但始终没放弃,于是今年二月捧回了一直梦中才出现的水晶杯。曾经我对身边同学获得了某某奖学金都感到由衷钦佩,觉得那是离自己十分遥远的事物,但因为自己的努力,自己也意外收获了研究生国家奖学金。在黑夜里,找不到灯火的时候,勇敢一点,让自己的脚成为前行的灯。别怕,往前走,走着走着,我们就到了梦想的大门前。

书香重庆网:你以前对新概念比赛有那么重的情结,是否是想用奖来证明自己?

潘云贵:参加一些比赛并非是自尊心的缘故。因为在我未跟文学有过太多接触的时候,先打开我敏感心扉的就是新概念作文大赛出来的那些前辈,他们的文字是一扇窗户,透过他们,我看到了更为广阔旖旎的人生景致,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要途经他们走过的这个站点,从而出发去更远的地方。

在这其间,我并未走得很顺利,被人嘲笑过,被人否定过,但我没放弃,终于等到了今年这一届C组(青年组)的一等奖。在接过奖杯的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得奖真的是其次,在被评审老师认可的同时,最为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一个不屈服的自己和身上无限的可能性。至此,大学阶段中自己感兴趣的几个奖都拿到手了,很开心。所以如果你还有梦,就请继续亮着,别让它暗自熄灭。

书香重庆网:许多人跟风写两本书,许多人怀着一鸣惊人的梦想,你觉得你会坚持下去吗?毕业工作踏入社互,还会像现在这样坦然的写作吗?

潘云贵:我很难确定自己未来是否仍旧坚持写作,因为较早之前当我还在写诗的时候,有人就问我你会一直坚持写诗吗?那时候我很坚定地点头,但时间证明我后来没有坚持下来。我也从中清楚体会到持之以恒做一件事的可贵性。现在每当有人再问我,未来你还会继续写书吗,我的答案是不确定的。我一直是一个对未来没有太多预设的人,因为它有太多变数,经不起我们信心满满地去规划、设定,但我很清楚目前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学习和创作。

书香重庆网:以前创作过小说,这次新书又以散文集面世,小说和散文哪个更顺手一些?

潘云贵:写小说需要一个长期较为稳定的环境,我在台期间经常出去旅行。我常常是由想写的题材和当时的思维情绪来决定自己具体用何种文体写作,比如思考一些哲学命题的我现在会用诗歌来呈现,碰到日常生活与成长情绪的我一般是用散文来书写,小说的话希望自己能用现实基础之上虚构的眼睛去关怀那些不安世界里找不到存在感、内心流离失所的人群,包括那些孤独的孩子、迷茫的年轻人、余生并不平静的老人。

书香重庆网:你在台湾做交换生,生活学习环境的转换有没有给你写作上带来什么灵感?

潘云贵:在台湾交换学习的这段日子,应该算是我人生中目前最为深刻的一段求学经历,它让我在陌生的环境中更加清醒地认识自己。除了待在图书馆里看书学习,我会一次次趁着课余,出去旅行,望过山,看过海,听着异乡人的声音,感受着他们生活的疆域和多元的文化,倍感乡愁的猛烈。从中,我汲取了很多素材,它们会写进我的下一本新书里。从此岸到达彼岸,远远改变的不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思想的距离。我在岛屿生活,也在岛屿写作,内心坦然而舒适。这是我理想的时光。

书香重庆网:对于作家来说作品就像一条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写作道路上跋涉,但是作品不一定会得到认可,你认为写作有回报吗?或者写作回报了你什么?

潘云贵:在我青春期动荡的内心深处,是写作安抚了我。在那一段难熬的时间里,写作缓解了我的空虚、孤独,释放了我压抑的情绪,如果不写作,我想自己都会疯掉吧。在我起初创作的时候,仅仅只是为了安抚内心,别无它求。后来,得到了一些荣誉,受到了许多读者的喜欢,也都只是之后的事情了。如果你不安,如果你焦虑,又没有人诉说,无处排遣,便去阅读写作吧,它能让你听见内心的声音,与自己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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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亲爱的,我们都将这样长大》篇目一:

衰老是列将到站的火车

1

衰老是什么感觉?

有天,当你看见本应光滑细腻的皮肤一点点变成不新鲜的果皮,在空气里逐渐霉掉,干瘪,如同失水的土壤,显露出深邃而龟裂的纹路,你会不会再去测算未来的自己所能获得的一切?

有天,当你发现镜子里的面庞逐渐模糊、陌生,瞳孔已经没有光,眼角像被刀刻一般条纹清晰,你想说些话,喊些什么,但牙齿已经摇摇欲坠,你会流泪吗,还是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骨头逐渐酥脆,在阴雨寒气时节疼痛,针刺一般,那样的境遇里,身边好多年长的亲人已经离开,变成生活里一种透明的存在。你呢,有了子嗣,他们都已长大,却无暇回来看你,如你年轻时那般无暇回家看望父母。

那些老人被时间推向了一个很深的峡谷,幽暗,禁闭,无人注意。他们遍布全身的褶皱犹如丛生的藤蔓,在低处紧紧缠住峡谷岩石向上攀援,未到半途,却松了手。

那些缓慢伸长的藤蔓枯萎了,那些不愿被时间左右的信念崩塌了,他们离开了。

谈起衰老,二十三岁的我似乎并没有资格,因为我正经历着青春,有新鲜的血液、充沛的精力和长远的未来。但是,我的身边有人正老去,有人已消失。我无法被豢养在青春的颂词里而忽略那些阳光下佝偻的身影。他们走过我们正走着的路途,他们有过我们正拥有的年岁,虽是昨天、过去、曾经、从前,但我看见此刻的他们,仿佛是见着未来的自己。

在某个路口独自徘徊,在寒风吹过的街道蹲坐,在高高的城市阳台上眺望黄昏里的鸟群,在教堂的钟声里沉默不语,在光秃的枝干下休憩,在废旧的老屋里看别人家中飘出的烁烁灯火,在家门口看儿孙挥手告别后的背影,一道道被岁月拉得越来越细,最终变成一根针尖扎进心内。

那时的我们,会很疼吧?

2

假期社会实践的时候,去过一家老人院。

院子建在山上,近旁有泉流淌过,草木繁茂幽深,常见一些老人坐在苍翠古榕下闲敲棋子或是掷桥牌。他们面颊松软,呈焦褐色或者苍白状,喉咙里像被装进了一张生满铁锈的网,所有经过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而含糊。岁月流经他们的身上,确实如旧衣一样皱了。

院长是个中年女人,眼窝四周有黄褐斑,两鬓有略微白发,或许在同龄女性中她并无多少优越感,但在这些老人面前,她算是年轻的了。“还有一些老人不喜欢在外面,他们只是躲在房间里发呆,睡觉,或者做其他事情,每个房间都有一个按钮,一旦他们有需求就会呼叫我们。因为院里人手不够,所以我先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你们不用做太多事,可以的话,陪这些老人说说话就好,或者微笑着多看看他们一眼。”她言语不多,带我们熟悉了院中的环境后,自己就向办公室走去了。

幼年时的自己其实对老人并无好感,觉得他们脾气古怪,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想法,常板着脸,存留着旧式中国家庭的气息。我和我的祖父母就有着这样一条无法逾越的代际矛盾,如同彼此都站在无限开阔的河流两岸,在以血缘为纽带的目光里相互对望,各自的心却连接不到一块。我常常走到他们身边,鼻子里萦绕的是一种梅雨天屋子里潮湿的气味,呆一会儿后就跑到屋子外玩。他们老了,就像果实一样要坏了。

随着自己慢慢成长,知晓一些事理后对他们才逐渐改观,这些老人在新旧时代衔接的过程里没有得到自我身份的认同,他们的心还随着先前的社会动荡流浪,时间对于他们更是残忍,没有一刻停息地碾压他们,剩下越来越孤僻的脾气,越来越坏的骨头。当我意识到这些时,祖父母已经过世。

岁月是一封写满遗憾的信,阳光下堆着忧伤的尘。

孤僻的老人如同幽闭的箱子,带着自己的故事安静地沉浸在黑暗里。在楼道和走廊上清扫的间隙,我跑去看了看那些房门紧闭的屋子,透过一些没有关好的窗户,隐约间能看到这些孤独的老人,他们大部分留给我的都是一张背影,站在角落里,坐在藤椅上,卧在床边,陈旧、肃穆,却又有所企盼,但终究还是灰暗下去,和夜色一道关上了白天。

“你以后会把父母放在这里吗?”

“不会,我觉得他们在这里真的太孤独了,像一件被人抛弃的旧衣服。”

在旁边清扫的友伴们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还是如同高处的一粒果子砸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院前的大树被傍晚的风吹得四处招摇,蝉声渐渐小了,隐没于树叶间。那些老人暗自流泪无人可知。

我循着近旁的细水声,看到了山崖边淌下的一股泉流,晶莹的水花,在树梢投射下的黄晕里迸溅出金色来,一束一束。我多想它们能够突然停住,这样,一些老人也会多留在这世间一会儿。

3

人的情感,是否会因为时间的浸泡或者生活中机械的重复而稀释淡化?

好像一本写满了感动、同情、怜悯的书籍在被不断翻阅后,眼睛疲惫了,心也麻木了,连再翻一页过去的力气也都没有,世界上很多温暖的片段就这样止住,我们越来越冷酷。

我已经好久不去看那些蹲在路边或者跪在街上乞讨的人了,总觉得他们是在贩卖自己的可怜来博取物质上的享受,一个一个心酸的故事,一次一次重复的欺骗,反复经历这些伎俩之后,每个人都会学着聪明。

印象深刻的是十五岁那年,路过天桥,一个姐姐模样的女孩叫住了我,她穿米白色的裤子,上身是一件粉色的运动衫,身后背着一个书包,梳着马尾辫,眼睛很大,长得很好看。她说:“弟弟,可以给我两块钱吗,我想坐公交去火车站,就差两块钱。”说完对我微笑着,风一般轻轻吹到我脸上,我顿时红了脸,赶紧从兜里掏出两块硬币给她,一丝犹豫也没有,放到她的手上。她嘴角又是一笑,说了声谢谢。

这一切仿佛都是真的。

但当自己向着远处还未多走几步时,耳畔又传来“可以给我两块钱吗,我想坐公交去火车站,就差两块钱”。回过头,依旧是那女孩在说话,只是对象已经从我换成了一个青年男子。

受骗的感觉如同心里住进了一个冬天,人的情感往往便这般被冻住,坚固如铁。

十五岁的我默默离开了那座天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逐渐习惯身边的表演,在公园中、地铁里、学校门口、汽车站、街衢中,哑巴、失明、断臂、贫穷、绝症……一样的台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重复,不断机械地重复,让我在行走中瞳孔直接把他们的身影过滤掉。但心却坍陷在去年冬天北京西单地下的过道里,我的眼睛无法将那样一种场景刷成透明。

那是我无法忘记的一对老人,他们坐在过道的中间,蓬头垢面,穿着破旧的灰褐色棉大衣,年老无助,靠着彼此相偎。老大爷双目失明,拉着音色悲怆时续时断的二胡,其老伴靠在他身边,神色凄苦。我从大雪中走到地下过道里,如果按照日常经验,我会觉得他们一定是被某个黑心的乞讨集团所控制,配合着演戏,但当我边走边拍着身上雪花的时候,看见他们,脚步瞬间停住。

瞳孔里,老妪从袋子里摸出一块糕点,她慢慢剥开包装袋,然后又慢慢放到自己男人嘴边,一只手拿着,一只手托着,那些从大爷嗫嚅着的嘴中掉下的糕点碎屑,纷纷落到那只苍老、满布褶皱却努力向上支撑的手中。我的心在那一刻柔软了,迅速跑上前去,从兜里找出五块钱的纸币放到他们面前的罐子里。

我相信对于那个细微的动作,再好的演员也无法掌握。它是虚假城市里少有的真实,能够穿过所有森严的戒备而进入内心。

大雪弥漫的城市因为地下的那对老人而有了暖光,它可以冲破寒冷的岁月、坚硬的水泥地、贫穷的生活而绽放出人间的花朵,那是苍老生命中不悔的依恋,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好的诠释。

被子嗣与生活抛弃的老人,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面对他们,我们的心是不是可以再柔软点?

雪是冰冷的,但跳动的心终究是热的。

4

衰老的节奏是什么样的?

如同寸草经过春夏的萌发旺盛到秋冬的枯萎死寂,如同花枝由含苞待放到芳华吐露再到百花凋敝,如同雏鸟出壳翱翔天宇到最后消失于地平线某次收起的白光里,黑夜降临。

又似乎是母亲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嘴边越说越多的絮语,是父亲越来越听不清的耳朵,越来越无法沟通的内心,是他们日渐呆傻的神情,愈发木讷的模样。

像一扇脱漆的门,越来越紧闭,我们站在门外,年老的他们站在门内,世界被隔成两个部分。

我们在光里,他们在无边又失落的黑暗里。

夜色中,火车在原野上前行着,我静静躺在下铺,对面一个中年女人在和一对老人攀谈。

老人们都已年过花甲,或许还过了古稀,身体逐渐被时间抽空,剩下越来越薄的身板和极易发出声响的骨架。中年女人和他们彼此对望,说话。

“大哥,你们夫妻俩这么大了怎么还坐火车啊?”

“去看我姐,路也不算远,就盘算着坐火车了,身体不行了啊,所以就叫闺女订了卧铺。”

“女儿没陪着吗?”

“她工作忙,心情也不好,前些天还跟他老公闹别扭,说要离婚。我俩想了想,也就不让她陪着来。”

“现在的年轻人都太不把感情当回事了,我们都老成这样了,也不叫人省心。那大哥,你们俩现在是见了大姐回来了吗?”

“是啊,走的时候,我姐流着泪送我们出的门,前两年倒没见着她哭……”

“唉……”

“唉……”

我知道,对于这些,或许我只是个局外人,无法清楚揣测到老人说出每一句话时的复杂心境,但末尾那轻微的叹息却盖过了火车与铁轨摩擦出的咣当声,落到我的耳膜里,阵痛。

我想起父亲。

上大学那会儿,我第一次离开南方去北方,父亲不放心自己的小儿子,强烈要求陪我去。我以他年过大衍行动不便又听不懂北方语音为由拒绝了他,他坐在自己房中生了一夜的闷气,天亮后叫来大我六岁的姐姐,要她替自己送我去北方。我这下同意了。

在临别的车站,作为农民的父亲语拙,没说太多话,只是交代我们要看管好行李。等火车即将要开动的时候,他向我和姐姐所在的车窗跑了过来,却被工作人员拦下。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我看到年老的他又在重复那个示意我们要看紧行李的动作。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眼泪却早已流了下来。

危地马拉诗人阿斯图里亚斯说:“种子用秘密的钥匙把坟墓打开,我的父母永远活在风、雪和飞鸟的心中。”

5

时间把身体里的水分连同大脑里所铭记的故事带走,我们沦为一片无限起伏的焦褐色的地表,挖开一部分,都将看到深深浅浅的沟壑。

很多伤痛会像铅块一样填进我们愈发薄弱的皮囊里,成为闭口不谈的谶语。

衰老的节奏,如同将到站的火车,逐渐放慢速度,一点一点近乎停止,直至最后到达终点,再也不动了。

时间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筛子,把我们老去残破的身体一点点筛掉,粉尘般飘落到这个世界可见或不可见的角落里,习惯孤独、沉默和透明,变得与周围的每寸空气一样。而那些放不下的、眷恋的、回头已经看不见的昨天,都已不再重要。

拥有主宰者身份的我们终究会与消逝的万物一样,走向一条通往大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