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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统万城》:赫连勃勃的筑城绝唱

来源:书香重庆网2013-03-28 10:40:44

《统万城》描绘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最后一个匈奴王赫连勃勃征战四方,带领匈奴民族极盛一时的筑城绝唱,同时也描绘了鸠摩罗什东传佛法的荣光。作者以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笔触,鲜明地刻绘出了最后一代匈奴王赫连勃勃的形象,并为读者展现了一个宏阔精美的历史画面。

《统万城》在线阅读

【人物简介】

高建群,1953年生,当代著名作家,现为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被称为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中国文坛罕见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写作者。1993年发表《最后一个匈奴》,奠定其实力派作家位置,至今行销过100万册,并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其余重要作品还有中篇小说《遥远的白房子》、《伊犁马》、《雕像》、《刺客行》、《菩提树》等二十四部,散文集《我在北方收割思想》等十部,长篇小说《大平原》等。2005年被《中国作家》评为“当代最具影响的中国作家”之一。与陈忠实、贾平凹并称陕军东征的“三套马车”。

【人物访谈】

高老师您一直在强调,匈奴是挑动世界的一根大筋,挑动了东方的农耕文明和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从《最后一个匈奴》到《统万城》,您一以贯之的“匈奴”这个意象,你是否试图承载比小说更厚重的东西?比如,对中国北方民族的文化反思?

答:不是“挑动”,“挑动”这个词太轻了,太滑畅了。而是毁灭。东方农耕文明和西方基督教文明,差点在这股汹涌的历史潮流面前被毁灭。历史正确地选择了这条道路,而没有选择那条道路,要不然历史的走向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作为一个后之来者,我们应该比历史本身站得更高一点,来俯瞰它,这样,你会发觉所有的发生都是应该发生的,所有的存在都具有它的合理性。这样来看待这个已经泯灭的民族,也许会对他更公正一些。另则,您谈到,作者试图承载比小说更厚重的东西,我告诉你吧,小说艺术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他可以承载一切。马克思说,小说家巴尔扎克带给他的东西,远比那些欧洲的政治家、哲学家、经济学家带给他的多得多。

其实蒙古族人和匈奴有非常多的相似点,《狼图腾》中也说到蒙古人的图腾也是狼,可不可以把你的小说视为传统游牧精神的一曲挽歌?

答:是的,这是唱给传统游牧精神的一支赞歌和挽歌。散文家我的好朋友周涛说过,自从汉高祖刘邦这个流氓政治家成功以后,骑士精神、英雄气概在这个民族就越来越弱了。关于匈奴人、突厥人、蒙古人,他们之间是不是有血缘上的传承关系,我取著名匈奴史专家陈序经教授的说法,他们是有联系的。二零零七年,我曾在凤凰世纪大讲堂以中华文明与胡羯之血为题,做过演讲。当时,北京大学的研究生们就问过这个问题,我就是这样回答的。另外,我国的人类学家、蒙古族学者也是我的好朋友的孟驰北先生也有此说。

我们知道小说不是科学,也不是历史科学。小说的主线大单于赫连勃勃的传奇一生,是统万城的筑城史。副线是西域第一高僧鸠摩罗什的传奇一生,丛叙事结构说可以理解。但是目前是网络时代,也是历史消费时代,否对是否对“宏大叙事”和“人工穿凿”的批评有所准备和应对?

答:拜伦说过,爱我者我报以叹息,恨我者我报以微笑。无论头顶是怎样的天空,我随时准备迎接任何风暴。雨果说过,你想开拓沼泽地,你就得耐着性子听青蛙聒噪。我想,不论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们需要有经典,需要有宏大叙事,需要有对人类历史进程沉重思考的作品。如果我们的作品都是小儿科,后世人会嘲笑我们这个时代的。我曾经几年前给中国的网络文学做过颁奖嘉宾,我在讲话时说,这次评出的最好的作品,在我看来都是小儿科幼稚园水平,缺乏深刻,缺乏宏大。我同时又说,每一朵鲜花都有开放的权力,至于这鲜花开的大与小、艳与素,那是另外的问题。

之前您说过您要用这样一部小说对长篇小说这种题材做告别,是真的吗?

答:是真的,我太累了。劳动者有休息的权力。几年前写完《大平原》以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面瘫,住了二十多天院。这次,写完《统万城》,我把笔折断,我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写长篇了。不过,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我觉得这个话可能说得有些早,前几天有家媒体采访我的时候,我说,演员谢幕以后,有时观众的掌声会把他召唤回舞台。

赫连勃勃在柏杨的《中国人史纲》中是一个十足的暴君,《统万碑文》也被视为中国史上的丑文,残酷、暴虐、愚昧无辜,这在一般读者心目中形成了固定的认识。您对柏杨先生激烈的贬斥持怎样的意见?他小说似乎也无法切割一般读者这种负面的印象,那么,高老师的翻案式介入是否有点唐吉坷德?

答:千万不要相信历史学家为我们提供的所谓历史。这里举一个例子吧,时任法国总统的希拉克访华时,他对江泽民说,他最崇拜的中国人是隋炀帝,这个人真了不起。他挖通了大运河,使得中国南北联为一气。他在武威召开万国博览会,简直就是广交会的前身。他还在武威成立一个国立译经场,收两千个汉族学生学习梵文,收两千个印度学生学习汉文,从而为汉传佛教的确立,做出了重要贡献。所以我说,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关于赫连勃勃,这个完成匈奴民族一声绝唱的草原英雄,这个修筑了一座辉煌匈奴都城的五胡十六国之大夏国的君主,有理由被我们记住。我觉得我们中国人有个毛病,总想站在时间的此岸望着彼岸,评评点点。我们需要明白,所有发生的都是应该发生的,所有的存在都有它的道理。我想说的是,每一个民族,在他们历史的发展进程中,所进行的生存斗争,都值得我们后人尊敬。历史为什么恢弘,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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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统万城是一个热点话题,刚刚进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候选名单,央视又有一个同名纪录片要开播,听说您也参与了这个纪录片的拍摄,这部小说和这部纪录片有什么联系吗?小说创作,是否也有振兴地方文化的考量?

答:作为中国的城市来说,统万城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因为它是一个世界性质的城市。政府官员说,我的《统万城》小说以及随后拍摄的统万城电影电视剧动漫,达到三个愿景,一是大投入大回报,二是将统万城遗址打造成旅游热点和旅游目的地,三是促使统万城申遗成功。我同意他们的话。关于纪录片,我只是审片时去看了一下,提了一点儿意见,他们用了我关于统万城的画,仅此而已。

现在统万城渐渐进入了人们的视线,人们也开始担心,统万城的遗址风貌会被破坏,甚至为了更多的旅游收入翻新,你觉得统万城今后最好的发展会是什么样的?

答:不会遭到破坏的。人们已经不是以前那么蠢了。现在统万城遗址严格地一点不动,只是把埋葬城市的流沙清理出来,就对了。然后在统万城的旁边新起一座新城。开始用作电影《统万城》的拍摄基地,完后供游客参观居住。

在这部小说中描绘了很多西域的奇异风光,您也在新疆地面上行走了多年,除了统万城您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人们去探寻的?

答:我今年去了一趟新疆,这是四十年后重返白房子。我对新疆作家说,西域地面有那么多的文化沉淀,随便挖出一点儿就会让世界震撼,世界三大古游牧民族,古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古雅利安游牧民族,就是在大小阿尔泰山山脉消失的,所以法国人类学家汤因比说,新疆是世界的人种博物馆,你们写啊,把自己窒息到历史的语境中间,来他个宏大叙事,写出一些有分量的作品来,为中华文明宝库增加一点不动产。真的,中国的西部太辽阔和太厚重了,和西方世界又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任何一个小题材都有可能是一个世界题材。美国现代戏剧之父尤金 奥尼尔在他的《榆树下的欲望》中说,“瞧啊!西边的天空通红一片,人们说太阳落山的地方有金子。”尤金 奥尼尔大家可能不太熟悉,但是他的女儿所嫁的丈夫大家都熟,就是卓别林。不过奥尼尔一直不承认这个女婿,他认为卓别林的艺术缺少庄严感和崇高感,那不是艺术。

您在书中反复对比了赫连勃勃和阿提拉的经历,您是认为赫连勃勃和阿提拉的历史地位是相同的吗?是否暗含了通过小说艺术实现一种历史文化整合的意图?就如张承志的《金牧场》?

答:张承志是我最喜欢的一位中国作家,他的《心灵史》是新时期最好的小说。赫连勃勃和阿提拉,两个历史人物,两个悲剧英雄,两个唐吉可德,西方的文化用“上帝之鞭”一词向阿提拉致敬,东方的文化视赫连勃勃为“大恶之花”。也许我的小说是想告诉人们,赫连勃勃是一个存在,是一个草原英雄,是中华文明发展史上链条上的一节。

有人说路遥的写作方式是“殉道”式写作,您在写作的时候也有一些让自己不那么“舒服”的行为,你会不会觉得这种特殊的写作方式对这种带有厚重感作品的创作是很有帮助的?

答:在这个世界上,要干成任何一件事情,都需要搏命。聪明人那么多,咱们又笨,所以得像一个殉道士一样的创作。所以得把自己像祭品一样为缪斯献上。我告诉你吧朋友,鲁迅先生的作品,是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咳着血写出的。托斯托耶夫斯基的作品,是一边发着癫疾,一边喝着伏特加写出的。

《统万城》的主题词是什么?

答:五胡十六国时代,是中华文明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和拐点。这部小说以两个人物---大恶之花赫连勃勃和大智之花鸠摩罗什为视角,完成了一次大穿越、大概括。

匈奴民族的退出世界历史舞台,是一个大事件,汉传佛教的创世纪更是一个大事件。这部小说就试图诠释它们。它做到了吗?不知道,但是它试图这样做。

你对这部小说有可能取得的成就有何预感?

答:从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开始,一直到今天,已经将近一百年之久了。中国的小说艺术的发展,已经接近成熟期了,它应该有成熟期的作品出现了。

听说电影《统万城》正在紧锣密鼓的运作,电视剧和动漫也在进行中,能透漏一些情况吗?

答:电影《统万城》是大制作。目前著名编剧芦苇(电影霸王别姬编剧)正在创作剧本,想春节前把剧本初稿拿出来,过年后导演介入,进入快车道。陕西一家最大的民营企业买走了电影电视动漫的改编权,他们正在运作。电影有可能要依托西影厂,电视剧可能要依托西安电视台。投资方跟他们正在协调。

电影已经和匈牙利方面联系了,将来阿提拉大帝部分,在匈牙利取景,赫连勃勃部分,主要在陕北取景。有个愿景,希望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支持,通过这个渠道,世界范围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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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一】

城门外,匈奴人最后的挽歌

文/麦灵

“赫连”和“鸠摩”这两个复姓同时出现,上一次是《天龙八部》。赫连铁树是西夏的大将军,赳赳武夫一名,在书中只能算个过客。鸠摩智可就不一样了,作为吐蕃国的国师,这位大和尚武功卓绝,才智绝世,精通佛法,擅长装好人。正是他在“枯井底,烂泥处”最终成就了大理段公子,自己也大彻大悟,终成一代大德高僧。

正因如此,当读到高建群的新作《统万城》时,我好几次产生出怀疑,心想莫非“赫连铁树”的原型就是这最后一位匈奴王赫连勃勃,而舌吐莲花的鸠摩罗什则被金庸写成了一心想要侵吞天下武学的鸠摩智。无论如何,熟谙历史的金大侠想必也熟知赫连勃勃和鸠摩罗什这两位西域大拿,这一点倒是能肯定的。

“男人的事业在马背上,在酒杯里,在女人的卧榻前。”最后的匈奴王赫连勃勃在统万城即将被攻破之前,在即将遭到与他未曾谋面的阿提拉大帝相同命运之前,躺在美人鲜卑莫愁的臂腕上,这样说道。

这句话概括了赫连勃勃的一生。

《统万城》的主人公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以逆天的方式从娘肚子里出来,以荒漠好汉的方式度过幼年时代,以充满野心的枭雄方式完成霸业,然后以爱与恨交相辉映的方式死在美人的怀抱里。这本身已足以构筑起一部浑厚苍凉的史诗。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曾经席卷大地的匈奴人的最后一位王,他还在荒漠中建起了一座雄伟的城池---统万城。

统万城驱10万族人,历时7年建成。城基厚25米,城高23.33米,宽11.16米。筑城之土均经蒸熟,筑成后用铁锥刺土法检验其硬度。凡刺进一寸,杀筑者,凡刺不进,杀刺者,继而埋进熟土内。统万城之城墙实是由无数工匠尸身填埋而成的,故而赫连勃勃也被称为“大恶之华”。

《统万城》一书,正是这样一部伟大的筑城史。著名的游牧民族匈奴纵横天下,东突西进,动摇了东方农耕文明和西方基督文明的根基。赫连勃勃曾攻取过长安,阿提拉大帝也曾一举打到罗马城下,差一点就改写了世界文明的进程。即便如此,匈奴民族自始至终却只留下了这一座城池,赫连勃勃创建的夏只传了3世二十余年,一代名城也就此消亡。

这个题裁,天然就是适合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最后一位骑士高建群的。20年前写过《最后一个匈奴》的高建群在20年后把目光转向了中国历史上最为混沌的一段时期。他用手中这支奇笔为五胡十六国立传,为英勇悲壮的匈奴人立碑,与此同时也为自己留下了一部不愧此生的封笔之作。难怪高建群说:我不欠小说艺术什么,小说艺术也不欠我什么。现在OK,我可以用这本书,释然的向它告别了。

如果仅仅如此,作为读者的我们应该已经满足了。

但是,高建群并未满足。

在描写赫连勃勃的生和死、统万城的兴与灭的同时,这个陕西男人祭出了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西域第一高僧,被誉为“大智之华”。

他自父亲时代起,自印度而抵龟兹,羁押凉州十数年,最终抵达长安。译经无数,70岁时圆寂。尸身焚烧时舌头始终不朽,化为莲花吐出。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两次为一个僧人而破国之事,这两次为的都是争夺鸠摩罗什。鸠摩罗什的东进史,便是佛教传入中国并最终成为汉传佛教的大历史。

在《统万城》一书中,描写鸠摩罗什的只是一根支线,但精彩程度却丝毫不亚于主线,甚至尤有过之。事实上,如果只写赫连勃勃,那么《统万城》便是一部单纯而悲壮的匈奴史,而有了鸠摩罗什,《统万城》便陡然上升到人类史与哲学的高度。盖世英雄、倾国美人、万仞名城、不世伟业,到一代高僧鸠摩罗什眼里,不过均如朝露闪电。正如鸠摩罗什圆寂前所说,他原本该有三百身,因35岁前破了戒,如今便只剩一身,再无转世。什么高僧,什么罗汉,什么大佛,“我仅是一名法师,或者用你们的话说,叫译经家”。

或许,赫连勃勃死在鲜卑莫愁的怀里时也曾经想过,下一世他要做一头牛,或者做一个女人,再或者仍旧成为一个王者,破尽天下的城池,让统万城的光芒辉映四野。不过等到他一咽气,便会知道鸠摩罗什才是对的。这也正是金庸在《天龙八部》里曾经写到过的“红颜弹指老,刹老芳华”,“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

“人说北方的狼族会在寒风起

站在城门外穿着腐朽的铁衣”

《统万城》以一歌起,以八十歌终,唱出了匈奴一族最后一首挽歌。含恨的美人毁掉了赫连勃勃,而《统万城》成就了中国文学的又一经典,也成就了最后的高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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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二】

寻找赫连勃勃大王——读高建群《统万城》

魏风华

1990年代中前期,文坛上有过一次由陕西作家发起的“东征”,如果说在那次“东征”中贾平凹的《废都》是前锋,陈忠实的《白鹿原》是中军,那么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就是后卫了。但你要认为后卫的实力小于中军和前锋就错了,因为从容、稳健、坚韧从来都是后卫军团所必有的气魄,而这也是高建群新书《统万城》的精神特质所在。

如果说《最后一个匈奴》从现代角度展现了三个家族的传奇进而追寻了遗存的匈奴精神的话,那么《统万城》则是立足于大历史的背景下用更开阔的视野打开了最后的匈奴时代的大门。在《统万城》中,高建群用大气苍凉的叙事、史诗般的视野和笔法,书写了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时期——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夏国国主、中国境内最后一个匈奴王赫连勃勃的人生之旅。

关于赫连勃勃,我们能说些什么呢?一个乱世的不羁小子,一个末代的匈奴大王,一个建造了匈奴史也是整个西北少数民族史上最宏伟最坚固的都城的人。说起来,历史小说是不好写的,写过头了,笔下就没历史了;假如用力不到,又何称小说?不如直接去读史书。高建群显然是历史小说的大家,因为读《统万城》时会有一个感触:作者对“历史”和“小说”的分寸的拿捏上恰到好处。历史上的夏国都城统万城是用蒸熟的土建造的,这保证了它的无比夯实与坚固。高建群的写作实际上也是如此,他像个工匠一样耐心地营造和打磨着自己的城池,笔下的文字一如被蒸熟的热土,赫连勃勃大王由此满血复活、光彩重生。

在书中,高建群既没遮蔽赫连勃勃,也没溢美赫连勃勃,既道出农耕文明的光华,又写出原始野性的冲力,最动人的则是当这两种力量交汇碰撞时所生出的那种迷人的悲怆。值得一提的是,在《统万城》的目录上,作者以“歌”代“章”,有“序歌”有“尾歌”,中间盘桓着“80歌”,千回百转地唱出末代匈奴王的生命历程。这并非生硬的形势主义,而是内容最恰当的需求,因为整个作品就如同一首浑然天成的草原大歌。

在历史上,赫连勃勃是有野心的,他驱使十万民众耗时六年建造统万城,所取之意是“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在《统万城》里,对佛教中国化有巨大影响的旷世高僧鸠摩罗什作为副线人物的出现,则可以看成是作者高建群的野心所在。一个刀锋所指,一个心念相传,当赫连勃勃称帝后,去草堂寺拜访与之有过机缘的鸠摩罗什时,大师已去世经年,在那个日落的黄昏,一代枭雄似有所失。

在传统史家那里,匈奴人一直被认为是文明的破坏者,当阿提拉在西方纵横被欧洲人称为“上帝之鞭”时,集英武、谋略、野蛮、狂暴、孤独和苍凉于一身的赫连勃勃大王也开始了自己在东方的马上传奇。高建群写赫连勃勃与统万城,那当然不仅仅是一座城,而是他所寻找的匈奴精神的实物缩影。在当时,赫连勃勃采用了铁锥相刺的办法验工统万城的硬度,但凡刺进去一寸,立斩当事工匠;若刺不进去,亦立斩监工者,最后使整座城池坚如磐石,到什么程度呢?虽为土筑,却可磨刀!这里面当然有野蛮的因子。而作者通过赫连勃勃大王的一生所反思的,当是人类文明进程中原生态的精神作为一种文化的彻底丧失。那实际上就是一个可以在自己的皮肤上磨刀的民族吧。所以智慧与狂野并存的赫连勃勃说到底是一个绝世的悲情人物。当他和他的统万城最终被为所谓普世的文明之轮碾过而消融在历史的风沙中时,我们听到的不仅仅是来自赫连勃勃自己的一声叹息。

《统万城》并非是由高建群建造于书斋中。他是一位我们这个时代所缺少的田野历史作家。多年来,其足迹踏遍中国西北边疆,走过匈奴人秣马的荒原。你不要认为这跟写作没有关系,这是作品在精神上接“历史地气”的唯一保证。因为天苍野茫,虽然统万城如今只剩下了那么一点遗迹,但它所透露出的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如果不亲手去抚摸一下匈奴人走过的荒原,断然无法与那个民族在精神上完成对接,哪怕荒原上的遗迹只剩下了一抔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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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三】

一则充盈着诗意和哲理的人性寓言——读高建群历史小说《统万城》

李 星

无论就出身,人生经历、信仰和一生功业而论,赫连勃勃和鸠摩罗什都不仅毫不沾边,而且完全处于道德信仰的两级:大善与大恶。鸠摩罗什,是一个承传释迦牟尼所创立的佛教教义的僧人、宗教学者和佛典翻译家,对佛典的中国化,以及三论宗、天台宗、成实宗、净土宗的确立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而赫连勃勃则以匈奴与鲜卑两族的混血生命,信仰复仇,以连绵不已的征战,先后征服了威协铁弗族的东西匈奴,建立了威震北方的大夏国,修筑了统万城,后又南下攻关中,即位灞上,是一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式的战争之神。这两位年龄相差了37岁的历史人物,却被作家高建群注意到了,并将他们结构在《统万城》这部历史小说中,以巨大而辉煌的想象力,再现了他们各自非凡的人生经历和历史业绩,在遥远的时间和空间背景上,让大善和大恶相望、相交、相撞击,成为一则永恒的历史和人性的寓言。

早在写《最后一个匈奴》、研究陕北高原“造反”文化和人种血缘时,大夏国——统万城——赫连勃勃这段历史就如闪电一样划过高建群的脑际,并萌发了写这一题材的强烈愿望。后来他接到出版和影视制作单位让他写鸠摩罗什的稿约,又开始了写作的准备和研究,然而可信的历史资料太缺乏了,仅凭想象力很难支撑起一个传奇式宗教人物的艺术大厦。在鸠摩罗什研究中他却发现了历史的另一种形式的巧合,即作为后秦皇帝不惜用几次战争请来的座上宾,与当时投奔后秦的赫连勃勃,曾经同时期在长安生活过,这两个人很可能见过面。于是他产生了将这两个极端的人物融合在一部结构中的奇思异想。这个想法得到了敏锐敬业的太白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韩霁虹女士的大力肯定和支持。历时五年,经历了一次提前来的老年病的严重考验与拖延,一部善恶同一历史舞台的长篇小说《统万城》终于问世了。

早从出道那篇享誉文坛的《遥远的白房子》开始,高建群就是中国文坛一位踽踽独行的骑士,我行我素地高举起在当今文坛很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大旗,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诗意盎然的宏大叙事,赋予那怕是凡夫俗子以真命天子般的心灵视野和精神履历,在被科技主义和物质主义所瓦解的崇高的文坛上,将高贵的精神、不屈的意志、伟大抱负与人格尊严融进他笔下的一个个人物形象,使他的小说既有如歌如诗的语言特质,又充盈着大写的人的神秘而高贵的气质。《统万城》可以说是他将爱恨交织的人的欲望生活诗意化、神圣化,将凡俗生活精神化、理想化的人格天赋和文学才能发挥到近乎理想状态的小说文本。

在精神信仰的意义上,鸠摩罗什是在基督教的耶稣、印度佛教的释迦穆尼之后的又一个学者式的宗教圣徒。而赫连勃勃,却是一个信仰暴力,以征服和杀戮为职业的战神。相同的是,他们都是伟大的成功者。一个的成功在于精神信仰方面,影响当时后世的伟大贡献,一个的成功在于超额完成了部落和家族的期望和荣耀,创立了历史上如电光石火般灿烂的大夏王朝,并留下了当时“徽赫连天”,今天却已成为神秘的文明废墟的统万城。在一般眼中,结论和评价是显而易见的:一个速朽,一个流泽百世。而高建群却抛弃或屏蔽了世俗社会的道德唯一的评价,不仅写出了他们各自不同的人格光辉,而且肯定了他们对中华历史文化、民族文明的杰出贡献,特别是肯定了他们作为大写的“人”的精神价值。“我向大地上遇到的每座坟墓致敬”,(高建群语)表现出的是作者尊重所有人的生命和价值的博大的人道情怀。因为无论是功业显赫的“成功者”,还是老死一隅的“失败者”,都是曾经为妻儿温饱、家族延续的奋斗者。在生命和人的意义上,他们都是平等的。即使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的而给他人造成痛苦、伤害的人,他们或已经忏悔罪孽,或已经受到惩罚,即使寿终正寝的死也是自然的惩罚。我们致敬的是曾经鲜活的生命,是已经无害的逝去的灵魂。鸠摩罗什死于寿终正寝,赫连勃勃死于他的妻子鲜卑莫愁的报复,已以生命偿还了自己的罪孽,留下的却是属于一个民族的奋斗者曾经创造的辉煌。

《统万城》中的鸠摩罗什和赫连勃勃,代表了两个人类性格的基本原型:面向自我的内敛型和面向外部的扩张进攻型。西方也有哲人将人的类型分为爱多种真理的狐狸型和只爱一种真理的刺猬型。其实,在一个人的身上也常常兼具着这种对立而又统一的人格,所以一个人可以是专业学者、宽容善良者者、宗教徒,同时也可以是各种形式的暴力主义者、排他的专制主义者。而在同一个人的不同生命阶段,因了环境的变化,他们又可以随时转换,呈现出不同的面孔,扮演不同的角色。高建群笔下这两种人格是极致化了的人格。它赤裸地逼近了人性的本质,也更易在对立和审美比较中,产生宏大深刻的历史张力,具有更强烈的传奇效果,它的最高境界就是史诗。鸠摩罗什是一部在善的追求中,以自己的生命培育人类精神大厦的宗教英雄史诗,赫连勃勃是一部不断地燃烧野心和仇恨,杀人越货,给自己和追随者建立起一座“人间天堂”的人间英雄史诗。昌耀的诗中说:“史诗中死去活来的一章翻揭过去。但是觊觎天堂乐土的人们还在窥望着。”“一篇颂辞对于我是一桩心愿的了却。对于世纪是不可被完成的情结。”一个秉持的是从兽性脱胎而来的自然的人性,一个是秉持的被信仰教化了的人性;一个不惜以摧毁旧秩序的恶来建立自己主导之下的新秩序,一个希望以人性的善来泯灭和化解人间的恶。人类的这两种基本性格的存在,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恰成为一种合理的互补。如果没有前者,历史的河流将因激情不足而缺乏荡涤积年陈腐的力量,如果没有后者,历史的河流将因缺乏道德理性的约束,而使人类蒙受本可以避免的许多灾难。不幸或者也是幸运的是人类历史永远运行在激情和理智的双轨上。这正是《统万城》所揭示的永远无法解开的人性的悖论。

说《统万城》是历史的传奇,是人性的史诗,既包含着对历史、历史人物及更广阔多面的人性的历史的眷顾,更有着对历史的崇高赞美和诗意的叙述。从典籍中记载的片言只语,到小说中数十万言的对人物精神血缘、性格意志的破译,这需要多么巨大的历史知识和属于自己的人生体验,需要多么巨大的想象力。古印度宰相家族最后的宰相的出走,以及与库车公主的结合,生下鸠摩罗什的故事,固然具有浓重的传奇色彩,而因为一个活佛式的天才的出生,他的父亲却又不得不隐蔽身份,带领追随者跟着儿子,一路东进长安,最后淹没于北方的匈奴铁佛部落,这是多么巨大的家族和亲情的牺牲,这里有着多么丰富的宗教的民族的风俗和禁忌。正是有了这样的家族、这样智慧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才有了这样的圣人。而刘赫连的父亲刘卫辰为了培养人狼一样嗜血的儿子,更是煞费苦心。而从父亲被杀、部落毁灭的血腥中侥幸逃出的狼孩,终于将报家族的仇恨,复兴部族曾有的辉煌当做自己的终身事业。他是以爱的名义进入后秦北方重镇将领的家中的,然而又以复兴部落的名义,暗杀了自己所爱的女人的父亲和母亲,骗取了后秦皇帝的信任,积累了此后更大扩张的资本。故事的背景或在大漠绿洲的新疆,或在青草群山的青海,或在沟峁拐岔的黄土高原,正是作者七年军旅生涯的所在和后来又常去寻梦的地方,是作者渡过了少年、青年时光,后来又长期生活工作的地方,而故事人物身上与生俱来的漂泊、行旅的经历,命运的大起大落,情节的大开大阖……所有这些小说情节的构成因素都正是以写异域风光,行旅生活,传奇故事,崇高人物的高建群之所长所爱;在写作中,他一定有着如诗人昌耀意识中曾经闪过的:“重又看见了那条路:一端在迢遥的荒古隐没,另一端伸向旷茫无涯的未来。这是一条被史诗所曾描写,且为史诗般的进军永远开拓的路……看见月黑的峡中有青铜柱一般高举的峭石笔立。看见峭石群幽幽燃起肃穆。有一股浩然之气凛然袭来:——

黎明的高原,最早有一驭夫朝向东方顶礼。”

正是这种“幸运”的感觉和激情,使他把两个实在的历史人物,写成了传奇,写成了对人的伟大的赞礼;又把半真半假的故事,写成了面对苍茫历史的直抒胸臆的咏叹调,将坚硬如化石的人物生命情感复活,成了长长的人神秘的命运的宏大叙事。

在看了《统万城》的初稿以后,笔者在对作者的叙事产生了美不可言的享受之后,又酝酿了一句要对作者说的话:“上天生下你这个作家,就是为了让你写作《统万城》的。你以前所写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写《统万城》做准备,做铺垫的。”我没有说出的话是:“这可能是你的最好的一部长篇小说,也可能是你最后的一部长篇小说。”

2012年12月6日草毕